大梦一场空
“人生如梦”这四个字,听惯了会觉得很轻。像一句诗,像唱词,说说就过了。
后来读《红楼梦》读到末了,看见那四个字,才知道它一点也不轻。
大雪落在白茫茫的地上,什么都盖住了。园子还在那个位置,人一个也不在了。作者没写谁哭,也没写谁想念谁,只写雪。雪是最后的收尾,因为写别的都不够狠。
《浮生六记》是后来才读的。沈复写芸娘,前几卷写得多好啊,两个人吃一碗粥也算一桩事,赏一盆花也要记下来,穷成那样还要做诗。读的时候会以为这本书讲的是恩爱。
可这本书真正的分量在后面。芸娘死了,儿子早夭,剩下一个人到处漂,连妻子的棺木都停不下,最后只能把她的灵位放在借来的屋子里。
书名叫浮生,“浮”这个字,曹雪芹写的是雪,沈复写的是水上那片浮着的东西。两个人都没说“空”,可都读得出来。
水浒:一个接一个地死
《水浒》越写越觉得它不写英雄。
一百零八个人,最后剩三十几个。宋江要招安,招了;要打方腊,打了;要封官,封了。回头看,他们当初上山时骂的那些贪官,一个也没有倒。而这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死得也不壮烈,多是病,是伤发,是战阵里被砍翻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三国》更狠一点。诸葛亮五丈原那一场,把禳星的东西摆出来,灯摆得清清楚楚,他自己也知道不靠这些。灯灭了,他说“生死有命”。全书最聪明的人,最后一句也是承认。
赤壁那么大的火,烧的是一时;三分那个天下,撑的是一时。到了最后,三家归晋,谁都没想到——不是谁赢了,是谁都没了。
着力即差
苏轼那句话很多人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是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常州。他病得很重,听觉先没了。
维琳和尚凑到他耳边,大声喊“端明宜勿忘西方”,提醒他别忘极乐世界。他说“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旁边的钱世雄又劝,说先生您一生修行到这一步,此时更应该着力。
他答了四个字:着力即差。
说完这句,他就走了。
第一次看到“着力”这个词用在这上面,会愣一下。
着力,就是使劲。人一辈子都在着力:求功名要着力,养家要着力,爱一个人也要着力。临到最后那一刻,旁边的人还在替你着力,催你使劲抓住点什么,抓住西方,抓住来生,抓住一个说法。
他说,一使劲就错了。
一个人到了最后,把“努力”这件事否定掉了。不是否定他这一生做过的那些事,是否定“使劲”本身能带你到哪儿。这比“大梦一场”难听得多,也诚实得多。
诸神的黄昏
再往远处看,神话也一样。
希腊的诸神不会死,可诸神有黄昏。奥丁知道自己要死,知道芬里尔狼会咬断一切,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还是照旧备战。他造英灵殿,收战死的武士,日日饮酒厮杀,等着那一天。这不叫乐观,这叫明知结局还要把人活着的样子撑住。
《山海经》里刑天断了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舞干戚。他不是不知道打不赢,是头都掉了还在打。
凡人那边更清楚。《伊利亚特》里有两个凡人把自己的命跟神说过。一个是阿喀琉斯,知道自己会早死,还是去了特洛伊。另一个是赫克托耳,站在城门外,看着阿喀琉斯绕城跑了三圈,心里明白自己跑不过,还是回过头站着。
史诗的英雄结局,都是死。人这一生,走到头也是死。这一点,从荷马到曹雪芹,没有一本书说过别的。
两种省事的写法
到这里,通常会有两种写法。
一种是把这四件事排开,说:看吧,一切都归于空,所以你该放下,该看开,该超脱。这种写法读起来舒服,可它是替死人做的总结。
另一种是硬顶回去,说大梦一场空是消极的,我们要奋斗,要抓住当下。这种写法更像宣传。
我两种都不信。
因为那句“着力即差”,如果把“空”推到底,它自己会掉过头来。
既然最后什么都留不住,那“留不住”就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它是个条件。条件已经定了,你怎么使劲也改不了它。
所以再使劲,就是错。这个错跟道德无关,是白费。你越使劲,越疼。
那还能做什么?
徐霞客的那一趟
徐霞客给了一个答案。起先会以为他是“看开了”,后来才觉得他恰好相反。
他一生出游二十六年,走过十九个省,探过五百多个洞,记下一千多座桥。
崇祯九年他五十岁,知道自己老病将至,还是上路了。那一次最苦。湘江遇盗,船被烧了,东西全丢。到了云南,跟了他多年的仆人顾仆卷了钱跑了,连土司送的黑香白镪和黄金四两一起带走。
他还是往前走。走到双脚都废了,走不动了,被土司派人用竹椅抬回江阴。
回去之后几个月就死了。
临走前有官员来看他,说他何苦来哉。
他答了一段话,大意是:张骞凿空,没到昆仑;玄奘、耶律楚材是奉了君命才得西游。我一个老布衣,一根竹杖,一双麻鞋,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在绝远的地方刻下自己的名字,跟那三个人一起算四个,死也不恨了。
这段话里没有一个字在说“空”。
他也不是不着力。他比谁都着力。三十多年在路上,遇盗、绝粮、断足,一样没少受。
清人潘耒评他八个字:途穷不忧,行误不悔。这八个字很有意思,前半句是不怕走不通,后半句是不后悔走错。两句都不是“看破”。
可是他的着力,方向不对着“留住”。
最要紧的一处分别
这里大概是全篇最要紧的一处分别。
苏轼说“着力即差”,不是说人不该使劲,是说别对着一个到头来抓不住的东西使劲。
你可以为一件事拼尽力气,但别把“这件事必须留下来”当成条件。拿它当条件,使劲就变成了抓。而抓是一定会疼的。
只把它当一段路,使劲就只是走路。走路本身不疼。
徐霞客走了一辈子,没有把哪座山带回家。可他也没打算带。他写日记,日记也不为给人看,死的时候还没整理成书,只能托给朋友季梦良。他没想过要留住什么,他只是在走。
所以“大梦一场空”这句话,说对了一半。
对的那一半是:结果为空。
错的那一半是:它容易被人用来否定过程。既然最后都空,那还做什么。这一步,是替懒找理由,也是替怕找理由。
同一件事的两面
这几本书放在一起读久了,慢慢会看出它们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曹雪芹写雪,写的是结果。白茫茫一片,干净,也冷。
沈复写浮,写的是过程。那么薄的日子,写得那么细,细到一碗粥,一盆花。他不是不知道结局,他先写完了好日子,才写的败落。
苏轼写“着力即差”,写的是分寸。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不该。
徐霞客什么也没写,他只走路。
四个人的说法不一样,可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先把结果认了,然后把日子过足。
认结果,跟认输不一样。认输是“我做不到,算了”。认结果是“这件事最后会没有,我知道,我还是要做”。
前者是不开始,后者是开始之后不求结果。
不问归途
我自己的年纪还不到能说“尽兴”的地步。这三个字听着太潇洒,用起来容易变成“别太认真”。
可我大概明白它的意思:不是不认真,是把认真用在路上,不用在账上。
账是算不住的。谁也留不住谁,谁也留不住什么。连那座园子最后都会被雪盖住。
路是可以走的。走的时候,风是风,雨是雨,脚底下的石头是石头。这些东西在你走的时候,一样也没少。
“不问归途”这句话原先不爱听,觉得它太像口号。后来想,它其实可以理解得很朴素:不是不知道有归途,是不把归途当成目的地。
人都有归途,谁都一样。既然归途早就定了,那就不必一路想着它。想着它,眼前这段就白走了。
回头看那半句
这里要回到苏轼那句话前面的半句。
维琳喊他别忘了西方,他说“西方不无”。
西方不无。他不是不信有那个地方,他说的是:那个地方也许是有的,只是这里头没法使劲。
有,但使劲没用。
这句话值得念很多遍。我猜,他对别的事也是这么想的:功名是有的,只是使劲没用;诗文是有的,只是使劲没用;人也是有的,只是使劲没用。
那还有什么是有用的?
走路是有用的。看是有用的。把一碗粥吃完,把一盆花赏完,把一个地方走到底,是有用的。
这些东西不用留着,也不用使劲去留。它们在你过的时候就已经算数了。
空过,也填过
所以最后的结论很简单,也不漂亮:
这一场是梦,这话不假。可梦里的这一觉,是实打实睡过的。
我不信的是“空”,信的是那块空被填过。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雪底下的草,去年是绿过的。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 曹雪芹《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注《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 同回,跛足道人所唱《好了歌》
还能看这几段
前三条都是《好了歌注》。这首一篇就把「空」写尽了,87 版电视剧那段念白尤其值得听一遍。
《好了歌注:为什么红楼梦能够成为四大名著之首》,72.2 万播放。逐句讲这首注,讲得比大多数论文清楚。
4K 修复 87 版《红楼梦·好了歌注》,56.1 万播放。就是电视剧里那段念白,本文说的「雪」在这一段里能听见。
《好了歌》跛足道人 ·《好了歌注》甄士隐,24.5 万播放。两首连读,顺序与原文一致。
《「着力即差」苏轼的临终觉悟:越用力,反而越求不得》,6 分 26 秒,1.75 万播放。本文「着力即差」一节的展开。
参考
- 曹雪芹《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全文,古登堡计划中文版) · 《好了歌》与《好了歌注》均出此回
- 曹雪芹《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 年 · 通行校本|豆瓣 9.6
- 沈复《浮生六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 年 · 本文所引芸娘一段的出处|豆瓣 8.7,7.6 万人评价
- 苏轼《苏轼文集》,孔凡礼点校,中华书局,1986 年 · 「着力即差」一语的文献脉络
- 荷马《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罗念生、王焕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 年 · 阿喀琉斯与赫克托耳两段命运自陈的出处|豆瓣 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