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
鲁智深把五台山闹到几乎容不下他。
喝酒,打人,砸坏佛像。
满寺僧人都受不了这个徒弟。按规矩,他早该被赶下山了。
智真长老不是不知道他闯了多少祸。
可到了分别的时候,老和尚还是亲手写了一封书信,托东京大相国寺的师弟,再给他一个容身之处。
三拳打死镇关西,倒拔垂杨柳。
这样一个人,竟然要靠老和尚的一封信,才能继续找个地方住。
很多人读《水浒传》,都把鲁智深看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照顾的英雄。
可仔细看看他的一生,会发现恰恰相反。
他救过许多人,却也一次次被别人救下。
当年他打死郑屠,遭到官府通缉,逃到雁门县。正是被他救过的金翠莲父女认出了他,后来才有赵员外出面,把他送进五台山。
那件事始终很难解释
可有件事始终很难解释。
鲁智深替陌生人考虑以后,往往想得很周到。轮到他自己,别人好不容易替他安排一条安稳的路,他却常常亲手把这条路毁掉。
一个那么懂得心疼别人的人,为什么偏偏不肯好好心疼自己。
而且他后来失去的另一个容身之处,竟然不是因为喝酒闯祸。
那一次,他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付出什么代价,却还是去了。
他悄悄跟着押解林冲的两个公人出了东京。
等到野猪林里棍子举起来,才从松树后冲出去,举起禅杖救人。
两个公人跪在地上,鲁智深还想结果他们。
林冲急忙叫住他,说真正要害自己的另有其人,这两个不过听命办事。
鲁智深骂了几句,禅杖到底没再落下去。
在五台山,多少僧人劝他少喝酒都不管用。到了林冲这里,一句劝,他肯听。
接下来却还有十七八天的路要走。
林冲脚伤,鲁智深替他雇车。路上买来酒肉,连两个差役也有份。两个想杀林冲的人,反倒被他一路盯着,不敢再催促半句。
直到打听明白前面再没有荒僻去处,他才肯分别。
临别,林冲说日后若能再见,定当报答。
鲁智深把银子塞给他,又拿禅杖打断一棵松树,叫两个差役记住别再起歹心。
林冲往沧州走,他转身回东京。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被供了出来
两个差役回去便把他供了出来。高俅让寺里不许再留他,还派人捉拿。
最先听见风声、跑来报信的,倒是菜园里那群泼皮。
他们从前想把新来的和尚推进粪窖,后来被他打服了,喝过他的酒,也见过他拔树。如今知道他要倒霉,竟肯先来告诉他。
那些挨过他拳脚的泼皮,居然在紧要关头替他留了条命。
鲁智深烧了菜园里的廨宇,趁乱逃出东京。
智真长老替他写的那封信,将他送到这座寺院。这一次,再没有谁能写封信,让高俅把他放过。
五台山时,长老让他走,是因为他把寺里闹坏了。东京这回,他倒真没做错什么。
可无论是犯错,还是做了自己认准的好事,最后收拾行李、独自上路的都是他。
走在江湖上,也不是人人见了这根禅杖都肯给他让路。二龙山的邓龙把山路守死,他在下面叫骂半天,照样上不去。
幸亏后来遇见杨志和曹正,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到了梁山,他身边的人更多了,那个老毛病却没改。
史进被华州太守捉住,武松劝他先回山寨搬救兵,他偏要立刻动身,结果自己也被擒住。
救人的人反倒要等别人来救。
别人拦不住他的时候,遭殃的未必只有坏人。
包裹里的那封书信
当年离开五台山,他把那封书信仔细藏在包裹里。
后来山路走了许多,包裹也换过不知多少次,写信的人却还在五台山。
多年后,梁山军马经过五台山。鲁智深跟着宋江等人重新上山。
寺门还在,当年被他闹坏的亭子早已修好,来往僧人未必认得这位满身征尘的大和尚。
当年他走时,合寺上下几乎无人不欢喜。如今跟他一道来拜见长老的,是梁山一众头领。
老和尚已经年过六旬,眉发全白。
宋江请他上座,众人一一拜过,鲁智深向前插香。
多年不见,师父开口却没问他立了多少功,也没夸他如今多有本事,只淡淡说了一句: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
鲁智深默然无言。
宋江赶忙替他说话,说智深虽然杀人放火,心里却是忠义,未曾害过良善。
长老没有责备,反而说智深既跟了宋江,怎会有差错。
鲁智深仍站在一旁。
从前喝醉了酒,连寺里的山门都敢撞。如今在这间方丈里,宋江说了这么多,他也没替自己添半句。
长老的目光已自抬眼看过来,面前仍是那个当年不肯省心的徒弟。
随后他捧出一包金银彩缎,说是特地给师父的。
智真长老没有立刻收,先问从哪里来:不义钱财,决不敢受。
鲁智深忙禀明,都是历次功赏积下来的,自己用不着,愿充寺里公用。
长老仍没有直接拿去享用,只替他置办一藏经卷。鲁智深拜谢。
宋江再上前献钱,长老却坚决不收。
当年鲁智深砸坏金刚亭,赵员外还得送钱来修。如今他终于攒出一包能送回寺里的东西,老人问的却不是有多少,而是从哪里来。
鲁智深没有急,也没有恼,一句一句说明白。
那晚,智真长老留他们吃素斋,还安排众人在寺里住下一宵。
鲁智深坐在席间,寺门外依旧有人走动,炉里的香慢慢烧着。
那一次,寺里的僧人终于不用半夜起来拦他喝酒。
随军征方腊
后来他随军征方腊,立下大功。
宋江劝他还俗做官,光耀门庭。他推辞。
宋江又劝,哪怕不做官,也可在京城名山大寺做个僧官。
他仍不要,说自己心已成灰,寻个清净去处安身立命,保得囫囵身子便足够。
当年在大相国寺,他听说自己要管菜园,还嫌差事太低。
如今能做官,也能要一座名山大寺,宋江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鲁智深却摇头。
宋江听罢,沉默下来,没有再劝。
那个从前走到哪里都要找人讨个落脚处的大和尚,如今不再跟着众人进京,留在杭州六和寺。
官府没人催他接,寺院也没人逼他营。
钱塘江那一夜
那一夜钱塘江涨潮,鲁智深听见声响,还以为又有敌兵来犯。
他从睡梦中惊起,抓起禅杖往外闯。
众僧推开窗,指给他看江上的潮头,说不是战鼓,只是潮信到了。
鲁智深看了良久,忽然笑起来,想起智真长老留给自己的偈语。
他向寺里要热水,洗浴,换上干净僧衣,又叫人去请宋江。
众人只当他又闹出什么新花样,还是替他烧水、找纸笔。
等宋江赶来,禅椅上的鲁智深已经不再说话。
那根陪他一路走过来的禅杖,后来留在六和寺。
李卓吾那一串词
明朝的李卓吾评鲁智深,写了一串词:仁人,智人,勇人,圣人,神人,菩萨,罗汉,佛。
他一路排下去,最后一个字落在佛上。
李卓吾还说过一句更拗的:鲁智深吃酒打人,无所不为,佛性反而是完全的。倒是那些闭眼合掌的和尚,外面模样尽好看,佛性反无一些。
金圣叹把他列在上上人物里,说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粗卤处也有些粗卤,精细处也甚是精细。他还说,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
张恨水的说法最直接:鲁师兄喝酒吃狗肉,拿刀动杖,可他只是要做便做,并不曾留一点渣滓。世上那些高僧不喝酒、不吃狗肉、不拿刀动杖,问他们心里果真一点渣滓也没有么,恐怕不敢指天日来明说。那我宁可舍高僧,取鲁师兄。
这些话散在几百年里,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这个人一辈子没修过善果,最后却成了正果。
他自己也认这个账。
坐化之前写的那几句,头一句就是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轮到这一句,他并没有改。写完,把纸放在禅床上,盘起腿,就那样坐着走了。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 施耐庵《水浒传》第一百十九回「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一个人临死前说的话,最见他的底。
他没有替自己辩,没有把杀过的人说成该杀的,也没有把救过的人搬出来算一算。他只是承认,然后在那承认的后面,接了一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修成正果这件事,在别处大约要一辈子收拾自己,把棱角磨平,把话说圆,把人做成一尊不出错的样子。
鲁智深没有走那条路。
「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忽地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咄!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
—— 同回,径山大惠禅师下火时所念法语
他一路喝酒、打人、砸亭子、替人出头,走的是同一条路,走到最后,路自己合上了。智真长老第一回见他,就说这人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那时候满寺僧人只嫌他形容丑恶,不像出家人。
所以那些评语里,真正要紧的不是佛那一个字,是张恨水那句没有渣滓。
一个人一辈子没在心里存下一点脏东西,成不成佛,已经不是谁批了算的。
还能看这几段
三段各有用处:一段把这个人物的底子讲透,一段专讲智真长老这一层,一段是坐化那几分钟的镜头。
吸奇侠:《水浒传》人人都爱鲁大师(上),14 分钟,198.4 万播放。把鲁达从提辖到和尚这一段的「遇事便做」讲得最不留情面的一版。
光蛋er:智真大师才是真正理解鲁智深的人!5 分钟,12.5 万播放。专讲第 4 回入定那一段——满寺僧人说「形容丑恶、貌相凶顽」,长老看完只说「正果非凡」。
Brother_Niu:鲁智深坐化六和寺,9 分半,18.6 万播放。央视版《水浒传》那一段的原片剪辑,潮声、禅椅、颂子都在里面。
另外两段可以当长片看:鲍鹏山《新说水浒·鲁智深》整段讲座(BV1mJ411A7ZS,约 8 小时 30 分,19.5 万播放),讲的是这套人物在全书结构里的位置;米三汉《他可以比谁都怒目,也可以比谁都慈悲》(BV1Xy356ZEpC,23 分钟,11.9 万播放),谈的正好是本文末尾那两句评语的分歧。
参考
- 施耐庵《水浒传》第一百十九回「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全文) · 本文所引颂子、大惠禅师法语、潮信一段均出此回
- 施耐庵《水浒传》第四回「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全文) · 智真长老入定后那句「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的出处
- 施耐庵、罗贯中《水浒传》(全二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 年 · 通行百回本|豆瓣 8.7,8.7 万人评价
- 施耐庵《水浒传:容与堂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 年 · 李卓吾评点即出此本|豆瓣 8.8
- 《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06 年 · 金圣叹「上上人物」「一片热血直喷出来」等评语出处|豆瓣 9.2
- 施耐庵、罗贯中《水浒传》,金圣叹、李卓吾点评,中华书局,2009 年 · 两家评点合排本,对照看两人对同一回的不同读法最方便|豆瓣 9.0
- 孙述宇《水浒传:怎样的强盗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 · 从宗教与江湖两面读这部书的代表作|豆瓣 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