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到底有多豁达?
原文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逢年过节,尤其到了中秋,这首词就会刷一遍朋友圈。
它太出名了。出名到有点麻烦——人人会背,所以很少有人再去看它到底在说什么。「豁达」这两个字,几乎已经和它绑在一起,成了标准答案。中秋的晚会要用它,祝福的文案要用它,连月饼盒上都印它。
但这首词是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写的。那个中秋他自己一个人在山东密州,喝了一整夜,想的是一个五年没见的弟弟,心里还压着一件刚刚失败的事。
先把这首词的处境讲清楚。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熙宁九年,也就是一〇七六年,苏轼在密州做知州。密州是今天山东诸城一带,在北宋算不得好地方。他自己在给朋友的信里说过这地方的日子:连年蝗旱,民不聊生,盗贼满野。一个州的长官,每天面对的是这些。
他也不是被发配来的,是调任。但调任去的地方穷,手上的实权小,想做的事做不成。从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名义上算是升了,实际上是被挪出了核心。
而在他写这首词的两年前,正是王安石变法铺得最开的时候。苏轼对新法一直有意见,意见提了,人也就被搁到一边去了。他不属于反对到底的那一派,也不属于拥护到底的那一派,两头都不完全放心他。
所以那个中秋,他坐在超然台上。这个台子是他自己修的,修在一座旧城墙上,取名「超然」。名字起得漂亮,可他写《超然台记》的时候,第一句就承认自己是从「不乐」开始的。
一个给台子起名叫「超然」的人,多半是因为做不到超然。
这是他写这首词的处境之一。
五年没见的弟弟
处境之二,是苏辙。
苏轼和苏辙的感情,在中国文学史里差不多是独一无二的一种。两个人一起中进士,一起被欧阳修看上,一生互相递诗。苏轼写给他的诗,数量上超过写给任何一个人。
但这五年他们没见。熙宁四年苏轼离京去杭州,到熙宁九年,兄弟两个隔着一个山东,各在各的任上。密州和齐州(今天的济南)直线距离不算远,可是公务缠身,走不开。
词前那句小序只有十四个字:「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子由是苏辙的字。
「兼怀」,是顺带怀念。这两个字写得很轻,好像这首词有比想弟弟更重要的事。但通篇读完会发现,这就是全词的底子。所谓「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问的就是这个:月亮为什么偏偏在人分开的时候圆。
一个恨月亮的人,不会真的豁达。
问天这件事
上片最漂亮的地方是起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两句一出,等于把一个老套路整个掀开了。古往今来的中秋诗词,大多从月亮的样子写起——月多明,月多圆,月多亮,然后引出嫦娥吴刚。苏轼不写样子,他直接向月亮提了一个没法回答的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这是从屈原那里借来的姿态。《天问》通篇是提问,一句接一句地问天。李白也干过,《把酒问月》开头就是「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苏轼几乎是把李白这两句翻写了一遍。
但翻写之后有一处关键的改动。李白问完,接的是「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很快就回到了人与月的关系上。苏轼问完,接的是「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的追问拐了个弯,从月亮拐到了天上那个世界现在是什么年月。
他想去的地方,在月亮后面。
「我欲乘风归去」这句里最不容错过的是那个「归」字。不用「去」,用「归」。他潜意识里把天上当成自己该待的地方,地上才是客居。这种口气在政治上是要出事的——一个被外放的官员,说自己本来是天上的。
高处的那点冷
然后是「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句几乎所有的赏析都会用到,多数时候被当成一种比喻:官场高处不好待。这样说也没错,但说得太滑,反而把最要紧的东西盖掉了。
这里有一重更实在的意思:他真的怕冷。密州的中秋已经很凉,他在台上坐了一夜,山风吹着,酒意上来又下去。人在那种状态下抬头看天,第一反应常常是很物理的——那么高的地方,待着得多冷。
然后才是那个比喻。高处好,但高处冷。这句话后来成了中国人描述权力的一句话,几乎变成俗语,被身处高位的人拿来自警。可它最初是从一个被挪开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他是从低处往上望,不是站在高处往后看。
望完之后,他做了取舍:「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这两句是整首词的转身。他抬头看天,看够了,低头发现自己正在月下跳。影子跟着动。于是他承认了一件不太体面的事:人间也挺好。
这个承认不像宣言。它更像一个喝多了的人,在台阶上想明白了一件小事。写得很轻,轻到很多年后人们把它记成了「旷达」,忘了它其实是一次退让。
那一夜的失眠
下片转得很突然。「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月亮在动。转过红的楼阁,低低地照进雕花的窗,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
前面还在天上,这里一下子落回一间屋子。这种跳法在词里很少见,苏轼写得却毫不费力。天上那么大的一个东西,落到最后,只成了一盏照着人失眠的灯。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这句是全词里最不像「豁达」的地方。他在怪月亮。月亮本身没有恨,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挑人分开的时候圆。
这是很孩子气的怨。一个三十九岁的州官,喝了酒,站在台上,跟月亮较劲。正因为孩子气,它才动人。人只有在很在乎一件事的时候,才会去怪一个无辜的对象。
那句「古难全」
接下来是全词的转折:「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三句经常被当成豁达的核心证据。其实它没有想通,只是把范围放大了。
一个人的别离,被放进「人都有悲欢离合」这个更大的句子里,就不那么刺了。月亮的圆缺,被放进「月都有阴晴圆缺」这个更大的句子里,也一样。两句并排,人和月亮被拉到同一个平面上,然后再加一句「此事古难全」——从古到今都这样。
这套做法很高明。它不安慰,不劝人想开,也不许诺以后会好。它只说:这件事冲着所有人来,不只冲你一个。
人在极难受的时候,被人安慰往往没什么用,管用的是被告知「这本来就难」。前者是替你解决,后者是把座位让给你——你旁边还坐着很多人。
但要注意,它解决的是「为什么是我」。它没有解决「我难受」这件事。这两件事不一样。
结尾那两句最有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很多年之后,这两句被印在月饼盒上,被写成中秋祝福语,语气已经有点像贺卡。可放回原处看,它其实很不确定。
「但愿」两个字,是个愿望,不是结论。他没有说「人一定会长久」,说的是「我希望」。而「千里共婵娟」,说的是一种最低限度的安慰:见不到,但至少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这个安慰有多薄,人人都知道。看同一个月亮不能代替见面。它只是一个说法,一个把「见不到」包装得能过下去的说法。
所以「豁达」这个评价,只说对了一半。他没哭,没怨天怨地,没把词写成绝交信,还举了杯,还跳了舞,还许了个愿。这些都是真的。但他也怪了月亮,也说了「高处不胜寒」,最后也只落到一个「但愿」上。
这首词的动人之处,恰恰在于它没有把事情解决掉。
为什么偏偏是这首
南宋的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里给它下过一个极重的评语:「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
意思是,自它之后,别人写的中秋词都不必再看了。
这话当然偏袒。胡仔生在北南宋之交,对苏轼一生的坎了解得比后人具体,抬爱也在情理之中。但这句话流传下来,说明它打动过很多人。
为什么是这一首?
一个原因在前面说过:它几乎把中秋诗文该有的东西全装进去了——月亮、饮酒、怀远、神话、宇宙的追问、人间的留恋。后来人想写中秋,能用的零件它都用过一遍。
另一个原因更微妙。它把「想一个人」写成了一个宇宙尺度的问题。从「明月几时有」问到「今夕是何年」,再从天上落回一间照无眠的屋子。这种缩放,让人觉得自己的那点想念也配得上这么大的背景。
还有一个原因,是它允许人不豁达。全词从头到尾,情绪一直在动:想走,又怕冷;怪月亮,又认命;许愿,又不敢许得太满。这种不稳定的状态,比任何一句「要看开」都更接近真实的人。
它在今天怎么活着
这首词在当代的传播,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一首歌。
一九八三年,梁弘志为它谱了曲,收进邓丽君的专辑《淡淡幽情》,歌名叫《但愿人长久》。那张专辑十二首歌全部取自宋词,是邓丽君自己参与策划的第一张唱片。
梁弘志的曲子写得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像是专门留位置给词的。邓丽君唱得也平,一句一句往下走,不炫技。这种平,反而把词里那些坑坑洼洼露了出来——「高处不胜寒」唱上去的时候,是有一点抖的。
后来这首歌被翻唱过无数次。王菲在一九九五年为致敬邓丽君翻唱过一版,编曲更空。张学友在二〇〇七年干脆重新谱了一版曲,词没有动。
一首一〇七六年的词,到一九八三年配上曲,再到现在还在被重唱。这中间隔了九百多年。
网上关于这首词的讨论,最有意思的一类,是有人指出它其实不太像中秋祝福。
一位网友说,小时候背它只觉得美,长大以后重读,才发现最后那句「但愿人长久」是个很不甘心的句子——明明见不到,只能说一句希望。
另一位网友提到「兼怀子由」四个字,说这四个字写得太轻,轻到像随手带的,可是整首词都是为他写的。
原帖的昵称一律省去,只留话本身。
附记:关于这首词的几个常见误解
这是他被贬黄州时写的 实际情况:不是。写于密州,在乌台诗案之前六年。黄州时期的名篇是《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这首词是写给妻子的 实际情况:不是。小序写明「兼怀子由」,是弟弟苏辙。写给妻子的名篇是熙宁八年(1075)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高处不胜寒」是写天上的冷 实际情况:字面上是。但后世普遍读作对高位、对朝廷的隐喻,这句话后来成了成语。
「婵娟」指月亮 实际情况:这里指月亮。但「婵娟」本义是形容姿态美好,也可指美人,用法比「月亮」宽;他当时心情很好,所以叫「欢饮达旦」 实际情况:「欢饮」是那场酒的状态,不是他那年的状态。同期的密州诗里有大量写旱灾、蝗灾、盗贼的句子。
这里最要紧的是第二行。这首词被当成爱情词传了很多年,其实它从头到尾是兄弟之间的。
回头说「豁达」
「豁达」这个词,现在被用得很宽。一个人受了委屈没闹,叫豁达;一个人吃了亏不追究,叫豁达;一个人明明很难受还笑着说没事,也叫豁达。这几种其实是不同的事,只是结果看着像。
如果按最后一种理解,那这首词算不上豁达。它把难受写得很清楚——怕冷、怪月亮、失眠、只敢说「但愿」。
如果按第一种理解,它算。他确实没有闹。词里没有一个字是抱怨朝廷、抱怨命运的。他把所有的劲都使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问天。
这里想说的是:把它读成一篇「想开点」的示范,是把一首好词读小了。
一首真正好的诗,很少给出答案,它把问题摆得比原来更清楚。这首词摆出来的问题是:人在分开的时候,要不要抬头。他的回答是要。抬头看不见人,至少看得见月亮。这个回答不解决问题,但它让人能过完那个晚上。
九百多年过去了,每年中秋,还是有人在念它。念的人里,有刚失恋的,有在外地打工的,有父母刚走的,也有只是想吃块月饼的。他们念的其实是同一句:但愿人长久。
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在山东一座自己修的台子上,喝了一夜酒,想到了这一句。它后来被印在纸上、唱成歌、发在朋友圈。
这一层,比「豁达」两个字要重一些。
参考
- 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全文与注释(古文岛) · 原典
- 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同一年密州任上的作品,可对照心境) · 原典
- 苏轼作品总目与生平年表(古文岛「苏轼」作者页) · 年表
- 王水照《苏轼研究》(生平与词风的学术梳理) · 研究
-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论苏轼词的相关章节) · 研究
- 林语堂《苏东坡传》 · 传记
- 王菲《但愿人长久》专辑条目(邓丽君原唱、梁弘志谱曲) · 音乐
- 中秋与「但愿人长久」的话题讨论(知乎问题页) · 社媒
- 「苏轼 水调歌头」相关解读与影音检索(澎湃新闻) · 社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