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诱饵:被算法计价的怒火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一日,牛津大学出版社公布年度词汇:rage bait,愤怒诱饵。
定义很短:刻意设计、让人感到挫败或被冒犯的网络内容,目的是换流量或互动。
出版社说,过去十二个月,这个词的使用量增加了两倍。评审综合了三万多人的投票和语料数据。
一个词被选中,往往不是因为它新鲜,是因为它描述的处境已经铺开。
从点击诱饵到愤怒诱饵
这个词比平台老。据《环球时报》梳理,它最早出现在二〇〇二年,形容一名司机超车时闪了对方一下,对方随即爆发。
后来它进了网络语汇,专门指那种以争议换流量的做法。
牛津语言部门负责人格拉斯沃尔给了一个对照:过去的互联网靠激发好奇心换点击,如今转向劫持情绪,影响人的反应方式。
好奇心是一次性的。标题点开,答案给出,兴趣就散了。
愤怒不一样。它可再生产,还能自我供能:越气越想说,越说越有人接。
互动农场的生产流程
把它当内容看,会低估它。它更像一条产线。
第一道工序是选靶子。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一份报告提到,这类内容常用固定的替罪者:有色人种、移民、性少数群体、女性。
第二道是把常识翻个面。前面挂一项研究,后面接一句无法核对的结论,中间用形容词把缝补上。
第三道是留缺口。正文不必严密,只要留一个能被反驳的句子,评论区就会替它把流量做起来。
产出端算得很清楚:一句话的成本,一场骂战的曝光。
愤怒诱饵的核心工艺,是把「被冒犯」做成可复制的模板。 模板一旦成立,换靶子就行,不必换手法。
这条一分半的短片把套路演了一遍,从挑题到收评论,节奏和正文里说的产线对得上。
平台为什么奖励愤怒
耶鲁大学二〇二一年的一项研究,把机制测了出来。研究者分析了七千三百三十一名用户的一千二百七十万条推文,又做了两组行为实验,共 240 人。
结论是:表达道德愤怒的帖子获得更多点赞和转发时,同一个人之后更可能继续这样表达。这是强化学习的标准曲线。
更反直觉的一点:受影响最大的是身处温和网络的人,而不是极端网络的人。研究者认为,这解释了中间群体如何被一点点推向前。
心理学家莫莉·克罗克特的判断是:平台不只是反映社会,平台制造激励,改变人随时间对公共事件的反应方式。
原始论文收在Science Advances,两轮观察与两组实验都做了预先注册。
算法会放大愤怒情绪。政治极端内容实际上只由极少数用户生产,但算法能使其看起来像是来自大多数用户。
——威廉·布雷迪,转引自新华网
愤怒的正当性
走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网上那些怒火都是被制造的,不必当真。
这个结论有一半是错的,而且错得危险。
道德愤怒本身有功能。耶鲁那份研究开篇就写:它能推动对违规者的惩罚,促进合作,也能催生社会改变。
把「这是愤怒诱饵」当成万能挡箭牌,等于给所有投诉先贴一张情绪化的标签。谁在投诉,谁就先失去可信度。
现实里这套话术用得很多。消费者维权被说成带节奏,员工反映问题被说成玻璃心。标签贴上,内容就不必回应了。
识别诱饵是一件事,判断某一次愤怒是否成立是另一件事。前者成本很低,后者要读材料。
归因的边界
还有一层要拆:愤怒是不是算法发明的。
不是。小报、街头传单、广播里的深夜热线,做的都是同一件事。一九〇〇年前后的黄色新闻,靠的也是挑动情绪换发行量。
那「工业化」这个词还算不算数。算,但要说清变在哪里。
变在回执。过去编辑靠经验猜哪条会炸,猜错了没人告诉他。现在每一条都有数字回执:阅读、停留、转发、评论里的情绪占比。反馈周期从一天缩到一分钟。
变在规模。牛津把持续投放这类内容、系统性操纵公众反应的做法叫「愤怒养殖」。养殖这个词很准,它描述的是一种以繁殖为目的的照料。
变在可见性。少数人的极端表达,被算法整理成一种「大家都在这么说」的错觉。这不是把音量调大,是把样本换掉。
识别的三个特征
实践层面,诱饵有几个可查的特征。
靶子明确而且单一。整篇只针对一类人,且这类人无法在场回应。
事实稀薄。全文只有一两个可核查的点,其余是形容词和推测。
结尾留缺口。最后一句往往是一个反问,或者把收尾交给评论区。
三个特征同时出现,基本可以判定。但识别不等于免疫:知道这是钩子,仍然会生气,生理反应不听劝。
收口
下次在评论区打字之前,先回正文找一个东西:它引的那项研究,叫什么名字。
找不到,就把这条存进收藏夹,两天后再看。
两天后还气得想说话,再说。
参考
- 牛津 2025 年度词汇:「愤怒诱饵」(环球时报,2025-12) · 报道
- 你有没有吞过「愤怒诱饵」?2025 年牛津年度词汇出炉(中国新闻网,2025-12) · 报道
- 「愤怒诱饵」:英国反思算法下的情绪陷阱(新华网,2025-12-24) · 评论
- How Social Learning Amplifies Moral Outrage Expression in Online Social Networks(Science Advances,2021) · 论文
- Likes and Shares Teach People to Express More Outrage Online(YaleNews,2021-08-13) · 报道
- 年终特稿:年度字词「画像」世界的 2025(新华网,2025-12-30) · 报道
- 愤怒诱饵(B 站,文静内向不爱叫) · 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