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片机制:花钱买一场安全的失控
黑暗里,一只手捂住眼睛,指缝留一条缝。
银幕上有人正在开门。音乐停了,门轴响了一声。观众知道门后有什么,还是不肯把手放下来,也不肯走。
这不是胆子小。这是一个被反复购买的动作:既怕,又不肯离场。恐怖片卖的就是这一下。
一张票,两个小时,一场没有后果的心跳。
安全的失控
恐惧的功能是让人离开。心跳加快、瞳孔放大、血液流向四肢,整套反应只服务一件事:跑。
恐怖片把这套反应拆出来,接到一个不存在的威胁上。人坐在椅子上,身体进入警报状态,脚却没有真的需要迈开。
华东师大的两位研究者在澎湃的文章里把它叫「娱乐性恐惧」:一种人工模拟的威胁场景,成本低、无风险,让人提前演练一遍危险。
恐怖片带给我们的恐惧情绪,本质上是一种娱乐性恐惧,而不是真实世界的恐惧。
——澎湃新闻《明明很害怕,为什么还是喜欢看恐怖片?》
演练这个说法有解释力。怕黑的人看多了黑暗里的东西,真在黑暗里反而稳一点。
惊吓的工艺
吓人是一门手艺,不是天赋。
澎湃另一篇文章拆过几种常用手段。二十赫兹左右的超低频音,人耳几乎听不见,只能感到;八分之一秒甚至更短的一帧鬼脸,夹在正常镜头里;大面积的负空间,让人物缩在画面角落。
还有把镜头直接怼到角色脸上。近到能看见毛孔,观众无处可躲。
这些手法有一个共同点:绕过判断。观众还没来得及想「这是假的」,身体已经先反应了。
所以恐怖片最有效的时刻,往往不是鬼出现,是鬼出现之前那三秒的静止。
怪兽为什么总是脏的
诺埃尔·卡罗尔在 1990 年的《恐怖哲学》里给过一个界定:恐怖的核心是害怕加上恶心。
害怕来自危险,恶心来自越界。怪兽之所以总是黏的、烂的、长着不该长在一起的东西,是因为它同时属于两个类别——是人,又不是人;是活的,又像死的。
分类一旦失败,认知就没有落点。这才是恐怖片里最难消化的部分,比血更难消化。
恐怖片作为体温计
类型片会记录它所在的社会怕什么。
五十年代美国怕外来的东西。《天外魔花》里人被替换,脸还是那张脸,人已经不是那个人。六十年代末怕的是家庭内部,《罗斯玛丽的婴儿》把怀孕拍成了被入侵。
2017 年的《逃出绝命镇》把种族议题装了进来。白人社区彬彬有礼,拍卖会上举牌买的是一个黑人的身体。这部片子让人不适的地方不在血浆,在礼貌。
澎湃写《异形》的那篇提到,恐怖片长期是 B 级片的主力,成本低,靠直观刺激吸引观众,甚至承担过「挽救电影院」的任务。它从生意开始,才慢慢长出隐喻。
反面:一惊一乍的生意
现在摆最强的反驳。
绝大多数恐怖片没有隐喻。它们的预算只够租一栋房子、买两桶假血、请一个愿意尖叫的演员。剧本逻辑是:每十分钟吓一次,最后五分钟解释一切。
中国的院线恐怖片更能说明问题。因为不能出现鬼,结尾必须把一切归因于幻觉、精神病,或者一场梦。前面八十分钟攒下的恐惧,在最后一分钟被自己拆掉。
2018 年,《中邪》在清明档前夕撤档。这部片子成本五万元,伪纪录片手法,在 FIRST 影展拿过最佳艺术探索奖。它的问题出在宣发:把「驱邪」「请纸人」当成卖点,触到了迷信的红线。
一个连鬼都不能有的市场,只能生产惊吓,生产不了恐怖。
判断:意义是观众带进去的
那么,社会隐喻这套说法,是不是评论者的事后追加。
一半是。恐怖片不负责解释。它只提供形状:一个不该存在的身体、一扇关不上的门、一张笑着的脸。观众散场后往里填什么,取决于他进场时带着什么。
所以好恐怖片留白,坏恐怖片解释。解释的那一刻,恐惧就变成了剧情,观众从参与者变回看客。
这也是《中邪》可惜的地方。它拍的是山东农村的驱邪风俗,本来可以停在「说不清」上,宣发却非要把它说成真的。
暂停键
下次看恐怖片,在第一次被吓到之后按一下暂停。
看画面停在哪一帧。多数时候,那一帧什么都没有:一条走廊,一盏灯,半开的门。
吓人的不是画面里的东西,是镜头在该切的时候多停了半秒。
参考
- 明明很害怕,为什么还是喜欢看恐怖片(澎湃新闻) · 评论
- 变态又恶心,《异形》到底吸引了什么观众(澎湃新闻) · 评论
- 明明害怕,为什么还要看恐怖片(澎湃新闻) · 科普
- 《中邪》撤档与最新审核规则(搜狐,2018) · 报道
- 恐怖片为什么这么恐怖(B 站,看懂村) · 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