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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的账本:微生物如何改写历史

2022.02.28文史2222 字视频 1 · 参考 6

一三四七年十月,西西里墨西拿港的居民把一艘热那亚商船赶出港口。船上的人身上长着黑色肿块,多数已经死了。

五百七十年后,一九一八年六月,德军西线有近五十万人因流感住进医院。鲁登道夫把原定七月的进攻推迟了五天。

一场瘟疫改写了土地与人的价格,一场改写了一支军队的时间表。

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能看到同一件事:微生物不写剧本,它改预算。

墨西拿港的船

那艘船从黑海沿岸的卡法出发。鼠疫杆菌寄生在船上的黑鼠身上,跳蚤把菌传给码头工人,工人再传给城市。

接下来四年,疫情沿商路推进:墨西拿、热那亚、马赛、巴黎、伦敦。城市人口密集,卫生条件差,死得最快。

病原体的身份要到一八九四年才被确认。香港鼠疫流行期间,耶尔森从死者身上分离出了鼠疫杆菌。

从一三四七年到一八九四年,中间隔着五百四十七年。这五百多年里,人们用隔离、逃城、祈祷和放血来对付它。

死亡账簿

死亡人数的估计一直有争议:欧洲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二千多万到五千万。

佛罗伦萨损失最重。薄伽丘在《十日谈》的序言里写,城里死了十万余人。这个数字是他自己的估计,学界一般认为偏高。

方向没有争议:劳动力少了一大截,土地还在原处。

教会给的解释也没能兑现。祈祷没有挡住死亡,神职人员大批病亡,临终仪式常常办不成,尸体只能堆在教堂外的坑里。

权威的裂缝,先从仪式断掉的地方开始。

人少了,地没少。这就是全部后续的起点。

▶传染病简史:鼠疫,天字第一号黑死病医学科普联盟 · 405 万播放

上面这段视频讲的是病原学与传播链。它解释了鼠疫为什么能沿着商路一站一站地走,而不必等到有人刻意传播。

劳动力的重新定价

庄园经济的前提是劳动力过剩。人太多,地太少,佃户没有议价能力。

瘟疫之后,比例翻转。领主之间开始抢人:降地租、免劳役、允许迁徙。

一三四九年,英格兰发布劳工法令。一三五一年,议会通过《劳工法令》,把工资冻结在一三四六年的水平,拒绝按法定工资上工的人要受罚。

法令执行不下去。雇主自己先违规,谁严格执行,谁的地先荒。

一三八一年,瓦特·泰勒起义。距《劳工法令》三十年。

到十五世纪中叶,英格兰的农奴制基本消失。那几条人身限制,是在劳动力变贵之后才变得不划算的。

制度也跟着改。一三七七年,亚得里亚海边的拉古萨要求外来船只先停泊三十天;后来这个期限加到四十天,威尼斯方言把四十叫 quaranta,「检疫」一词由此而来。

四十天不是医学推导的结果,是一次可以执行的约定。它的好处不在准确,在于让港口有一个统一的开关。

东欧的反向样本

如果黑死病必然瓦解封建,东欧应该同步发生。事实相反。

易北河以东,瘟疫的损失较轻,人口相对充足。十六世纪粮食出口兴起,贵族需要更多人手,把人钉在土地上才划算。

普鲁士、波兰、俄国在十六、十七世纪反而强化了农奴制。俄国一四九七年法典限制农民迁徙,一六四九年的《会议法典》把它固定下来。

同一个病原体,在西欧松开了人身依附,在东欧收紧了它。

差别不在病菌,在土地与人的比例,在贵族对王权的议价能力,也在城市能不能给农民提供出口。经济史家把东欧这一轮称为「第二次农奴制」。

关于这个分歧,经济史文献里的整理很清楚:ScienceDirect 的农奴制综述把黑死病之后的西欧称为「多马模型最醒目的反例」。

一九一八年的军营

一九一八年三月,美国堪萨斯州的赖利堡军营出现第一批重症流感病人。病毒随运兵船到了法国,四月起,西线两边都开始减员。

德军的情况更糟。长期封锁让士兵营养不良,同一波感染落在他们身上更重。到六月下旬,近五十万人住院。

部队要习惯减员的战斗强度;我不认识什么流感。
——鲁登道夫,1918 年 7 月(译文)

他原定七月的攻势推迟了五天。七月十五日开打,三天后法军反攻。

停战线上的因果限度

「西班牙流感终结了一战」这句话流传很广,经不起太细的追问。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停战时,第二波疫情已经过去,第三波还没到。时间上,停战更像是封锁、美军参战与德军后勤崩溃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份关于 H1N1 与一战的综述给出的判断是:疫情来得太晚,不足以对战争进程产生重大影响,最多是加速结束的因素之一。

另一条常被引用的说法是,威尔逊在巴黎和会上得了流感,判断力下降,对法国让步。这个说法由克罗斯比和巴里提出,至今仍有争议。

更稳妥的结论是:流感没有决定战争的结局,它改变了结局到达的速度,也改变了谁在谈判桌上更疲惫。

收口

《十日谈》的第一页写的是佛罗伦萨的死亡。尸体放在门口,清晨被抬走,后来抬的人也不够了。

十个人出城,住进乡下的别墅,轮流讲故事,讲了十天。这本书因此叫《十日谈》。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