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科技遗产:互联网、GPS 与喷气客机的军用血统
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九日晚上,洛杉矶加州大学的一间实验室里,一个研究生对着终端敲字母。
L,O,G。第三个键按下去,系统死了。
他本来想打 LOGIN。对面是五百六十公里外的斯坦福研究所,那边只收到两个字母,线路就断了。
第一条从阿帕网发出去的消息,只有这两个字母。这条线的钱,从五角大楼来。
一份为核战准备的方案
一九五七年十月,苏联把一颗直径五十八厘米的球送上天。美国第二年成立高级研究计划局,简称 ARPA。
这个机构钱多,规矩少,任务只有一个:别在技术上被落下。
一九六四年,兰德公司的保罗·巴兰交出一份报告。他设想一种没有中心的网络,每个节点都能自己找路,炸掉几个也不影响全局。
六十年代中,英国国家物理实验室的唐纳德·戴维斯也在做类似的事,他给这套办法起名「包交换」。
数据被切成小块,各自找路,到了再拼回去。这个设计的好处不在快,在扛揍。
每一个节点都与其他节点平等相连,信息被拆成小块,沿着不同的路径抵达终点。
这是巴兰方案的核心。它后来被写进无数篇讲互联网起源的文章,也被压成一句「互联网是为了核战而生」。
四个节点与一条规矩
真实的过程比传说琐碎。
一九六九年底,阿帕网上有四个节点:洛杉矶加州大学、斯坦福研究所、圣巴巴拉加州大学、犹他大学。连的是四台互不兼容的机器。
让它们说话,才是这个项目真正的难题。
一九七四年,瑟夫和卡恩发表 TCP 的设想。一九八三年一月一日,阿帕网全面切到这套协议,那天后来被叫作「旗帜日」。
协议的关键是一条很朴素的规矩:网络只管转发,不保证送达,可靠性交给两端的机器。
这条规矩把网络变成了一根笨管道。笨管道的好处是,谁都能往上加东西,不用打报告。
万维网一九九一年在日内瓦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做出来,跟军方没有关系。它长在那根笨管道上。
从军码到民码
GPS 的路径更直白。
一九七三年,美国国防部立项,要一个全天候、抗干扰的定位系统。一九七八年第一颗卫星上天。
起初信号加密,民用只能拿到一个故意加了噪声的版本。
转折来自一次空难。一九八三年,大韩航空〇〇七号班机偏航进入苏联领空,被击落,二百六十九人遇难。导航误差是原因之一。
那年九月,里根宣布 GPS 成熟后向民用开放。真正的全面开放要等到二〇〇〇年,克林顿下令关掉那层噪声。
喷气客机的血统在机翼上。波音一九四七年做 B-47 轰炸机时,从德国人的风洞里拿到了后掠翼数据。
后掠翼解决的是接近音速时的阻力。军用的需求,先把那个形状逼了出来。
一九五七年,波音的 KC-135 加油机服役。一年后,同一套机身、同一款发动机的民用型,改成了 707 客机。
民航因此跳过漫长的试错,直接拿到一个已经飞了几千小时的平台。
反面:溢出的神话
把这三件事都说成「军备的副产品」,省事,但不准。
先看阿帕网。历史学家阿巴特在《发明互联网》里考证过,这个项目的实际动机是共享昂贵的计算机时间,让几个实验室的机器能互相登录。
核战生存是巴兰的思路,阿帕网并没有按那个思路施工。两个故事被后人缝在了一起。
再看溢出。一九六〇年代,美国联邦研发经费里,八成上下流向国防和航天。经济学家科恩和诺尔研究过这类项目,结论是它们对民用生产率的带动,比宣传的小得多。
NASA 每年出一本《衍生技术》,把气垫、防划镜片、冻干食品都算作航天的礼物。批评者说,其中不少是并行发展出来的。
还有一个更硬的反驳。军工研发挤占的不只是钱,还有人。最聪明的一批工程师去做制导,民用领域就少了这批人。
所以我不认为冷战「发明」了互联网和 GPS。
收口
我的判断更窄:冷战做的是另一件事,它把早期极贵的固定成本一次付清。
二十四颗卫星的星座,没有哪家公司会先建。跨洲的分组交换网,也没有哪家银行愿意先铺。
国家用税收承担了那个不可能回本的阶段,民用市场再从便宜的起点往上长。
二〇〇〇年五月一日,那层故意加的噪声被永久关掉。民用接收机的精度,从一百米左右掉到十几米。
关掉定位,再打开。地图上的蓝点先停住,晃了两下,才落回站着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