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布大交换:一颗土豆如何喂饱旧大陆
一八四五年夏天,爱尔兰的土豆田先出现黑斑,然后整片烂掉。接下来五年,约一百万人饿死,一百万人上船。
这种块茎是十六世纪从安第斯山运来的。它养活了欧洲,也让欧洲在一个品种上押了全部赌注。
同一场跨洋交换里,还有反向的货物:天花、麻疹、流感。它们杀死的美洲人,比西班牙人的刀剑多得多。
一四九二年之后,两个大陆开始互相结算。
两个大陆的第一次结算
一九七二年,历史学家克罗斯比给这个过程起了名字:哥伦布大交换。他把交换分成三类:疾病、动物、植物。
美洲在那一刻之前,几乎没有旧大陆那些急性传染病。麻疹、天花、流感、伤寒、百日咳,一种都没有。
原因不神秘。这些病大多来自家畜,而美洲驯化的家畜不多:火鸡、羊驼、豚鼠、鸭、狗。人群又不密集,病菌没有长期循环的条件。
旧大陆的人则从小在这些病里长大,死掉一批孩子,活下来的带着免疫。两边一接触,差额立刻显形。
天花先于军队
一五一九年,科尔特斯在墨西哥登陆。真正击穿阿兹特克首都的,是一五二〇年随另一支船队进来的天花。
一名感染的非洲奴隶把病带上了岸。守城的军队成批倒下,城破得比西班牙人预想的快。
数字的估计区间很大,方向却一致。加勒比多数岛屿的原住民人口到一六〇〇年下降超过百分之九十九;整个美洲到一六五〇年下降五成到九成五。
在这一切庞大的过程中,细菌学至少与技术同等重要。
——克罗斯比《哥伦布大交换》,1972(译文)
人口塌陷之后,劳动力出现缺口。填补缺口的是另一条跨洋航线:从西非运来的奴隶。
马铃薯的欧洲账本
马铃薯到欧洲之后,先在植物园里当观赏植物待了两百多年。一七七二年,巴黎医学院才正式宣布它可以吃。
一旦上了餐桌,它的产量优势立刻生效。同样的地,马铃薯能提供的热量远高于谷物。
爱尔兰是最极端的例子。一七八〇到一八四〇年,人口从四百万涨到八百万;一个成年农民一天要吃近五公斤。
一八四五年,晚疫病来了。单一品种、单一作物、无休止的分块繁殖,让病菌一路畅通。
饥荒之后,爱尔兰的人口再也没有回到八百万。
上面这段讲座把作物这一路讲得比书更细,尤其是玉米、番薯、马铃薯进入中国之后,落在哪些省份、替代了哪些口粮。
白银的回路
一五四五年,西班牙人在上秘鲁发现波托西银矿。矿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矿石含银量高得反常。
一五七五年之后的几十年里,这里的产量占到世界银产量的一半或更多。
银子开采出来,一部分运回欧洲,一部分经阿卡普尔科跨太平洋运到马尼拉,换成中国的丝绸、瓷器和棉布。
全汉昇引用过一组估算:一五七一至一八二六年,美洲运到菲律宾的白银约值四亿西元,其中约一半流入中国。澎湃新闻刊出的文章把这条航线的账目与分歧写得更细。
一五八一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把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折银。帝国的财政从此系在白银的进口上。
十七世纪中叶,白银流入减少,物价与财政同时失稳。明朝的崩溃有很多原因,货币是其中一条。
玉米与中国的山地
何炳棣把美洲作物的传入称作中国近千年的第二次农业革命。
玉米、番薯、马铃薯能种在原来只能长莜麦的高寒山地。山地被打开,人口跟着上去。
乾隆四十四年,中国人口约二亿七千五百万;道光三十年,四亿三千万。
代价也记在账上。山地被反复开垦,植被破坏,水土流失加重。何炳棣把这条后果一直追到当代的长江上游。
交换账本的反对意见
把美洲的崩溃全部记在病菌头上,是这套叙述最容易滑向的地方。
它有一个副作用:把殖民者的屠杀、奴役、强制迁徙,处理成一场自然灾害。欧洲人于是只像是赶上了坏运气。
历史学界的质疑更具体。一九八八年世卫组织对天花传播力的复盘认为,天花并没有人们以为的那么容易扩散;也有学者估算,它直接致死的人数远低于传统数字。
人口基线本身也不可知。基线定得越高,病菌的功劳就越大;定得越低,暴力和饥荒的份额就越大。
华威大学的一份课程综述把双方摆在一起,其中引了历史学家利维-巴奇的一句判断:不能只看病菌盲目的决定作用,还有同样致命的人为力量。
我的判断是:病菌解释了速度,暴力解释了方向。前者让抵抗失效,后者决定谁在尸体旁接手土地。
这场交换的账面从来不平。病菌往一个方向走,热量往另一个方向走,白银绕一圈回到起点。
收口
北方的旱地里,马铃薯四月下种,九月起收。切块的时候,每一块都要留一个芽眼。
这个动作和安第斯山的农民做的一样。区别只在,五百年前,这块地里没有这种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