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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介即讯息:真正改造人的是容器

2022.04.05读书1952 字视频 1 · 参考 5

一九六四年,麦克卢汉在《理解媒介》的第一章举了一个例子:电灯。

电灯不播新闻,不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内容,它是纯粹的信息——它把黑夜切开,让人可以在夜里做事。

这个例子被引用了六十年,因为它是全书最短的一次证明。

要读懂它,得先放下一个习惯:拿到一样东西,先问里面装了什么。

电灯照出的是什么

电灯改变的不是照明,是作息。工厂可以开两班,街道上可以有人走,商店可以晚关两个钟头。

这些变化与它照亮的是什么无关。报纸可以换版面,电台可以换节目,电灯换不了,它只能亮。

媒介的效应,恰恰落在这一层不换的东西上。

同一条思路,书里还有铁路。铁路带来的不是它运的货,是人可以在一夜之间抵达另一个市场。

货换了一批又一批,速度留下来了。速度一旦留下,城镇的位置、粮价的波动、军队的调动,全都要重排一遍。

内容总是另一个媒介

麦克卢汉给过一句更硬的补丁:任何媒介的内容,都是另一种媒介。

文字的内容是言语,印刷的内容是文字,电报的内容是印刷。一层套一层,剥到最后没有芯。

这解释了为什么争论「内容好不好」常常没有结果。评价发生在最里面那一层,效应发生在最外面那一层。

任何媒介或技术的「讯息」,就是它引入人间事务的尺度、速度与模式的变化。
——《理解媒介》第一章,一九六四年

他在书里还拆过一件更小的事:钟表。钟表把日出日落切成等份,人从此按格子生活,而不是按天色生活。这个变化跟钟面上画的是罗马数字还是阿拉伯数字无关。

地球村不是变小了

「地球村」这个词比《理解媒介》早两年,出自一九六二年的《谷登堡星汉》。

电的速度把距离压掉。地球没有变小,是「同时」这件事第一次覆盖了整个地球。

他借了三个词:部落化、非部落化、再部落化。口语时代的人活在声音里,耳朵是主感官,部落就是边界。拼音文字把人从声音里拽出来,眼睛代替耳朵,人变成可以排列、可以统计的个体。

电又把感官缠回一起。缠回去的那个地方,就是地球村。

这里面有一对概念:延伸与截除。车轮延伸了脚,脚就不用走路;望远镜延伸了眼睛,肉眼就不再望远。延伸的地方变强,没延伸的地方变钝。

冷与热的分类麻烦

热媒介清晰,信息给满,参与度低:广播、电影、印刷品。冷媒介模糊,信息留白,要观众自己填:电话、漫画、电视。

这套分法后来用得少,因为它不好操作。同一台电视,看新闻和看球赛,冷热会变;同一个人,疲惫时和兴奋时,参与的深度也不同。

麦克卢汉自己也没把它钉死。他在书里承认冷热是相对的,一种媒介可以把另一种媒介变热或者变冷。

分类粗糙,不妨碍那个判断成立:不同的媒介要求不同的参与方式,人被训练成不同的样子。

▶媒介即信息?万物皆媒?胡翼青细读麦克卢汉北京大学出版社官方 · 1.1 万播放

反驳:内容才决定后果

最锋利的反驳来自同一台收音机。

一九三三年起,罗斯福用广播做炉边谈话,声音压低,像坐在客厅的角落里说话。同一时期的德国,广播把集会的声音放大到整条街,让广场显得比广场更大。

一九九四年,卢旺达的 RTLM 电台在三个月里播出针对图西族的煽动。屠杀随后发生,死者以十万计。

媒介相同,内容不同,后果差了一个数量级。如果媒介真的比内容更能决定人,这些差别就无处安放。

雷蒙德·威廉斯在《电视:技术与文化形式》里的批评更彻底:技术不是自己长出来的,它在特定的社会意图里被开发、被投放、被使用。

麦克卢汉被贴上技术决定论的标签,这事本身也掺着标签的成分。澎湃新闻梳理过这个标签的来历。

麦克卢汉提前防过这一手。他写过一句狠话:说「重要的是怎么用」,是技术白痴的麻木姿态。

这句话挡住了懒惰的反驳,挡不住有证据的反驳。差别有时不在怎么用,在用的是什么东西。

两种解释的位置

我的判断是:他指出了被长期忽略的变量,又把这个变量说成了唯一的变量。

媒介划出可能性的边界,内容决定落在边界里的哪一点。边界比点更重要,但点决定你是死是活。

更麻烦的是,边界要过很久才被看见。印刷术普及两百年后,人才开始认真谈舆论和公共意见;电视进了客厅三十年,人才开始谈它怎样改造了政治。

麦克卢汉的用处在这里:他给了人一副提前看边界的眼镜。眼镜有时变形,总比不戴强。

收口

一个小动作。下次装一个新应用,先别读它推给你的第一条内容。

看它要求你用什么姿势、用几根手指、看多久才肯给你下一个东西。

那个姿势,就是它打算在你身上留下的东西。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