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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观卖血记》里用嘴炒的那桌菜

2020.04.23读书2986 字参考 4

这本书我是分两遍读完的。第一遍是通勤路上听的有声书,一天四十来分钟,听了大概两个星期。第二遍是去年冬天,把手头纸书翻出来,从中间那段开始重新读。两遍的感觉完全不同,所以我老觉得这本书有两副面孔。

《许三观卖血记》封面
《许三观卖血记》封面

这就叫屌毛出得比眉毛晚,长得倒比眉毛长。

—— 余华《许三观卖血记》结尾

有声书那个版本,念的人特别爱在热闹的地方加戏。最要命的就是许三观躺在床上给全家人“炒菜”那一段——念的人念得眉飞色舞,我在地铁上听着,旁边人全看我。但后来我翻回纸书读同一段,发现纸面上余华写得特别平静,连感叹号都没几个。这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段落的“好笑”,是朗读的人硬加上去的,不是文字本身。许三观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他就是个普通男人,普通到有点讨嫌:爱面子,爱占小便宜,嘴碎,记仇,喝了点酒就要把陈年旧账翻出来讲一遍。

书一开始,他听说“卖血之前要喝很多水,这样血就多”,就去试了。第一次卖血,拿钱请林芬芳吃了顿饭,还给自己娶媳妇攒了底。你看,他干的第一件“大事”,动机特别小:为了娶许玉兰。但就是这么个人,后来成了整本书的脊梁。余华写他,没拔高,也没贬低,就是让他一件事一件事地顶上去。

那一顿用嘴炒的菜

饥荒那几年,家里揭不开锅。晚上一家人躺着,饿得睡不着。许三观说,我给你们炒个菜吧。他问一乐想吃什么,一乐说红烧肉。他就开讲了:先把肉切成多大一块,要用肥瘦相间的,下锅之后什么时候翻,什么时候放酱油,什么时候放糖,火要多大,最后收汁的时候眼睛要盯着。讲完,问:香不香?一乐说香。然后二乐、三乐、许玉兰,每个人点不同的菜,他一道一道讲,不能重复,不能乱。讲到最后自己,他说我也来一盘红烧肉。

我第一次读这段笑出声,笑完忽然觉得不对。因为这其实是他当时能做的“最大的事”。家里没米没面,他不能变出粮食,他能变出的只有一张嘴和一堆描述。一家人就靠这些描述,咽着口水睡着了。我后来跟家里长辈聊过这段。他说,他小时候饿,家里长辈也干过类似的事——不是炒菜,是讲哪年哪月吃过一顿什么,讲得所有人沉默。我说这就是许三观。他说,可不是嘛。

一乐到底是谁的儿子

这是整本书的核,也是最让我读不下去的地方。一乐不是许三观亲生的。许玉兰在被许三观娶之前,跟何小勇好过,一乐是那段时间怀上的。这件事全镇都知道,许三观自己更知道。他为此骂了许玉兰几十年,骂何小勇几十年,喝醉了骂,清醒了也骂,当着一乐的面也骂。矛盾爆发在一乐把方铁匠的儿子脑袋砸破了,要赔钱。许三观让一乐去何小勇家要钱,说“你又不是我儿子”。一乐那么小的孩子,跑到何小勇家门口,喊“何小勇,你出来,我不是你儿子,我是许三观的儿子”。何小勇不出来,一乐就坐在门口哭。读到这儿我停了很久。一个孩子,被亲爹推出去证明“我不是你儿子”,又被另一个男人拒之门外。他什么都没做错。

可后来一乐病了,肝炎,要命。许三观一路卖血卖到上海去救他。他是走去的,卖一次血,走一段路,再卖一次,再走。余华写他走着走着要在路边坐下来,脸白得像纸,路过的人问他要不要搭车,他说不用。最狠的是,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这个小杂种,不是我的种,我还要为他卖命。他骂了一路。可脚没停。

一路卖血去上海

卖完血要吃炒猪肝、喝二两黄酒,书里一遍一遍地重复:“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温一温。”同一句话出现太多次,前面看着好笑,后面看着心里发紧。

前面那些卖血,写得都很轻快。喝水,去血站,抽血,出来,吃一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余华甚至把这套动作写成了一种仪式,带着点黑色幽默。到了救一乐这一段,同样的动作,分量全变了。他卖到最后,身体垮了,在去上海的船上差点死掉。船工救了他,他醒来第一句话大概是问“到上海还有多远”。我读这一段的时候,在地铁上,旁边人看我眼睛红。我没哭出声,但眼眶是真的热。不是因为惨,是因为他嘴上还在骂,脚还在走。一个人对你再不满意,事到临头,他还是把你顶在前面。这种逻辑,比“爱”这个字结实。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十几次

这本书的结构,说白了就是一个动作重复:喝水、去血站、抽血、出来、吃炒猪肝、喝黄酒。第一次是好奇,跟着村里人去的。第二次是为了一乐砸了人赔钱。第三次是为了给家里买口粮。后来为了二乐找工作,为了一乐治病,最后,为了自己想吃一盘炒猪肝。同样的动作,每次理由都不一样。我见过有人批评这个结构太机械,说像在数数,说余华偷懒。我理解这个批评,但我不完全同意。因为一个人一辈子卖那么多次血,本来就是一件机械的事——他没什么可选的,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机械,恰恰是真实的样子。如果每次卖血都写得惊心动魄,反而假了。

结尾:老了想卖血,血头说只能做肥料

书到最后,许三观老了。他在街上闻到炒猪肝的香味,忽然想吃。他走到血站,跟血头说要卖血。血头看他一眼,说:你这个岁数的血,没人要了,只能做肥料。他在街上哭,一路哭回家。许玉兰吓坏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想吃炒猪肝,我想喝黄酒。他三个儿子都在旁边,没人真懂他为什么哭。大儿子一乐甚至说,爸你别去卖血了,我们给你钱。

他哭的不是想吃炒猪肝。他哭的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拿出来换东西的东西,现在没人要了。这个东西,他用了几十年,换了钱,换了一乐一条命,换了家里几顿饱饭。现在它没用了,他也没用了。我读到这儿,想起书里那种父亲。他也是那种嘴上没什么好话、事来了顶上的人。我以前嫌他说话难听,现在觉得,那可能就是他能给出的全部。有人觉得《许三观卖血记》比《活着》轻一些。我不这么觉得。《活着》是减法,让你看着一个人把亲人一个个送走,最后剩一头牛。《许三观》是加法,让你看着一个人一次次把自己的血换成别人的命,加到最后,他自己也空了。两本书的结尾都是空的。但《许三观》结尾那场哭,比《活着》结尾那头老牛,更让我受不了。因为那场哭,是关于“我还有没有用”的。

读完全书,我脑子里一直把许三观和《活着》里的福贵叠在一起。两个人都没什么文化,都不善言辞,都一辈子在“失去”或者“付出”里打转。福贵失去亲人,许三观付出鲜血。他们表达爱的方式,都笨得要命——福贵对着牛编一家人还在,许三观一边骂一乐“小杂种”一边卖血去上海。中国很多父亲大概都是这样:他们不会说“我爱你”,他们只会说“我给你卖血去”或者“我给你把牛牵回来”。年轻时我嫌这种笨,现在觉得,那可能就是他们能给出的全部。

这本书为什么适合读两遍

第一遍读《许三观》,很容易被余华的幽默带着走,笑得前仰后合。第二遍再读,笑不出来了——因为你看见了那个“笑”底下的东西:一个人把自己最值钱的东西,一次次拿去换家人的命,换到最后一次,连换的资格都没了。余华最厉害的地方,是用喜剧的壳,装了一颗悲剧的心。第一次你看见壳,第二次你才看见心。这也是为什么我总说,好小说要读两遍:一遍读故事,一遍读作者没写出来的那一半。我后来把这本纸书放在了床头。有一回家里长辈来住,看见它,翻了两页,说,这人名怎么都这么逗。

我说,你再往下看。他没往下看。他把书扣着,去厨房帮忙做饭了。我就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许三观可能就是很多中国父亲的样本:他们不会说“我爱你”,他们只会说“我给你卖血去”。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