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大灭绝:被推着走的速率
一九一四年九月一日下午,辛辛那提动物园。一只叫玛莎的旅鸽死了。
这个物种曾经数以十亿计,迁徙时天空能暗上几个小时。
玛莎是最后一只。她死后,人们把旅鸽从物种名录上划掉。
从那以后,人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亲手把一个数量如此庞大的物种抹掉。
背景速率的尺子
要谈第六次,得先有一把尺子。
古生物学把大灭绝定义为:在地质学上很短的时间里,超过四分之三的物种消失。地球经历过五次,最近一次是六千六百万年前,非鸟恐龙退场。
平时的灭绝速率叫背景速率,大约是每百万个物种每年零点一种。
二〇一九年,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IPBES)发布全球评估:当前物种灭绝速率至少是过去一千万年平均值的几十到几百倍,约一百万种动植物面临灭绝威胁。
这两个数字口径不同,方向一致。
人类世的命名之争
人类世是二〇〇〇年由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保罗·克鲁岑提出的。
二〇二三年,人类世工作组提议把加拿大克劳福德湖底十厘米的沉积物作为界线。那层泥记录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的粉煤灰、化肥和核试验沉降物。
二〇二四年三月,国际地层委员会第四纪地层小组委员会以十二票反对、四票支持否决了这个提案。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随后维持结果。
反对理由不是人类没有影响,是抽屉不合尺寸:人类留下的印记类型太多、跨度太大,找不到一个全球统一、客观的起点。
我的判断是,这次否决值得记住。它提醒人,科学命名有它自己的规矩,不跟着情绪走。
速率估计的争议
第六次大灭绝这个说法,学界并不一致。
二〇一一年,巴诺斯基等人在《自然》上做了外推:如果按当时的灭绝速率持续下去,达到大灭绝的量级还要三到二十二个世纪。
注意这个措辞,是还要,不是已经。
反方的意见有分量。很多灭绝数字来自物种—面积关系的模型推算,不是实地记录;IUCN 红色名录只评估了已知物种的一小部分,昆虫和无脊椎动物的空白尤其大。
也有学者指出,岛屿物种与大陆物种的脆弱性差别很大,混在一起算平均值,会夸大整体速率。
所以严格说,现在能确认的是正在被推着走,还不能确认已经进入。这两句话差别很大,前者留出了干预的窗口。
当前全球物种灭绝的平均速率,至少比过去一千万年的平均水平高出几十到几百倍。
——IPBES 全球评估,二〇一九年,转述
记录与保护的两笔账
保护也有成功案例。
朱鹮一九八一年在陕西洋县只剩七只,到二〇二二年,全球种群超过九千只,栖息地面积从不足五平方公里扩到约一点六万平方公里。
伊比利亚猞猁二〇〇一年只有六十二只成年个体,二〇二二年六百四十八只,总数超过两千只。二〇二四年,它从濒危降为易危。
代价也要写清楚。这两个案例都是单物种、高投入、强政治意愿的组合,可复制性有限。
猞猁仍然受路杀、偷猎和兔群波动的威胁,栖息地还在被道路切开。指标降级,不等于安全。
所以保护能救物种,救不了速率。把资源集中给旗舰物种,是必要的,也不够。
看懂前五次是怎么收场的,才能判断第六次这个词是描述还是修辞。
记录本身的缺口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我们其实不知道总量。
已被科学描述的物种约两百万种,估计存在的物种在八百万到一千万之间。也就是说,大部分物种还没被命名,就已经可能消失。
这就是为什么「灭绝速率」必须靠模型。没有名录,就没有分子;没有分子,只能推。
公民科学在这里不是补充,是数据来源。iNaturalist 一类平台上的照片,带时间和坐标,可以被论文直接引用。
我的判断是,与其争论第六次是否已经开始,不如先把记录补上。争论会持续几十年,物种等不了那么久。
收口
普通人能做的事,比想象中小,也比想象中具体。
在手机里装一个公民科学应用,把楼下那棵树、窗台那只鸟拍下来,标上日期和坐标,上传。
一份记录不算什么。十万份带坐标的记录,是唯一能被写进论文、被拿去申请保护区的证据。
玛莎死的那年,没有人在意一份记录。现在有数据库,缺的是往里填的人。
参考
- IPBES Global Assessment:约一百万种物种面临灭绝威胁(IPBES,2019-05-06) · 报告
- Cowie et al., The Sixth Mass Extinction: fact, fiction or speculation?(Biological Reviews,2022) · 论文
- Barnosky et al., Has the Earth's sixth mass extinction already arrived?(Nature,2011) · 论文
- 地球尚未进入「人类世」(财新周刊,2024-04-13) · 报道
- Iberian lynx rebounding thanks to conservation action(IUCN,2024-06-20) · 公报
- 全球朱鹮种群数量超9000只(新华社,2022-12-05) · 报道
- The IUCN Red List of Threatened Species · 数据
- 第六次物种大灭绝(百度百科) · 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