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勉
人劝人的时候,最爱说熬过去就好了。说的人轻松,听的人也跟着点头。好像熬是一段有站牌的路,走到头自然有车来接。
真在熬的日子没有站牌,早上睁开眼,昨天那堆事还在原处,一件没少。人也还是昨天那个人,所谓熬,也就是把同一天又过了一遍,过完还得再过一遍。
这类话攒多了就成了自勉,手机备忘录里存几句,本子扉页抄一行,墙上贴过一阵子的字,撕下来的时候边角还留着胶。写的时候都很提气,第二天该不动的还是不动。
自己写给自己的东西,最怕写成标语。字一个比一个亮,亮到合上本子就不好意思再看第二遍。
这几行字也逃不掉:明早一点用不上,就跟墙上那张撕掉的纸没什么两样。
所以不想提气。想弄明白的只有一件,压着的时候手里还剩下点什么。剩下这点,第二天早上还管不管用。
一句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就好了,这话讨巧在它先把结果许给你了,好像只要肯受,后面必有一份东西等着发下来,跟排队取号似的,轮到谁谁都有。
孟子那段被引得最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念起来确实提气,念完再站一会儿,顺序好像有点不对。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这一串是司马迁列的,列的时候他已经受了宫刑,列给自己看的成分恐怕居多。
同样被拘、被放逐、被刑的人,史书里一行都没有。翻到哪一页都看不见没熬过来的那些,书是熬过来的人写的。
拿熬出头的那几个当规律,跟拿中奖的人讲买彩票稳赚差不多,话说得刻薄。可这确实是这类老话最会哄人的地方:说的人不用付成本,听的人要拿一整年去试。
安慰话还有个省事的地方,它不用问你具体卡在哪儿,考砸、失业、生病、跟人散了,一律一句熬过去就好了盖上去。纸一样薄,倒盖得住任何形状的事。
不指望苦有回报,还得照旧做手上的事,听着挺亏。我倒觉得这样反倒踏实,没有谁欠我一个结果,也就没有谁能替我把今天撤掉。
天管一半,剩下那一半归我。归我的这半小得可怜,也就是今天这一件做不做得完。
成语里的那十年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载,一鸣惊人,这句念得太顺,顺到没人去数那十年。
《国语》里写的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生聚是添人、积粮,教训是练兵、教民。两样都不好看,也不适合印在书签上:添人要看户口,积粮要看收成,练兵得一遍一遍走队形,教民隔着好几年才看得出效果。
十年是三千六百多个早上,那三千六百个早上里,大概没有哪一天长得像一鸣惊人。想来是有人报账、有人点粮、有人把昨天没做完的接着做,做完也不见得有人夸一句。
成语只管把结果递过来,日子它不管,这话搁在别处也一样。一鸣惊人、屡败屡战、一飞冲天,都是别人替你把中间那截剪掉了。
庄子讲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这话常被读成教人滑头,乍看也确实像。可他讲的是同一样东西的两副样子,在云里就张鳞,在泥里就贴地。硬要在泥里张鳞,一口气撑不了几天。
君子当有龙蛇之变,难的地方在藏,藏要压住想让人看见的那点念头,一压还得压很久。
压久了会出毛病,人慢慢真把自己当成蛇,把不出声当稳妥,把本来要做的事一年一年往后挪。挪到最后连当初要做什么都记不清了,还以为自己脾气变好了。
所以藏的时候得留一样东西不藏,我管它叫账,哪一步是被逼退的,哪一步是自己让的。退到哪儿为止,都记着,不记,一路退下去会退成习惯。
账也不用写得多整齐,哪怕在本子角落记一笔,几月几号,让了哪一步,往后翻到还能认出来,就够了。
吞下去和做出来
忍常人所不能忍,这句最容易被讲成修养,可很多时候它只是没得选。没得选的时候把牙咽下去,跟修养没什么关系,叫活着也行。
曾国藩早年打过一连串败仗,两次投水被人捞起来,幕僚写奏折写屡战屡败,他提笔改成屡败屡战。四个字换了个位置,朝廷看见的是还在打,自己看见的是还没走。两边都得有个交代,才撑得到下一仗。
后来他不打巧仗了,结硬寨、打呆仗,挖沟、筑墙、一寸一寸往前挪。听着笨,笨办法有个好处,不用天天赌运气,也不用天天证明自己还行。
忍也有忍坏的时候,撑得久了,人容易把算了当成通透,把不动当成稳当,把没力气说成想开了,那已经跟忍无关,火慢慢熄了,自己还挺满意。
所以后面还得接一句:为常人所不能为。忍是往里吞,为是往外做。只吞不做,人就像一只装苦水的瓶子,看着是满的,倒出来什么都没有。
司马迁那封信里写他受了刑,就极刑而无愠色,痛不痛他没细说,只说那部书还没写完。一个体面已经全没了的人,把剩下的力气都押在一件没写完的事上,吞下去的东西才算有了去处。
他还有一句更直的,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翻成大白话,这笔账我认,杀我一万次也不改,硬的地方在偿字,他没等谁赔他,自己拿一部书去抵。
搁到自己身上,为常人所不能为哪有这么大阵仗。也就是把吞下去的东西做成一点别的:该写的那页写完,该回的消息回掉,拖了几天的那件事,今天先动一下。
忍像记账,做像还账,只记不还,账本越写越厚,厚到最后连翻都不想翻。
还有个很笨的分法:今天难受归难受,手上那件事做完没做完,另算一笔。两笔混在一起算,人就容易把日子过成一张糊掉的单子。
挂在远处的灯
无论前路有多少坎坷磨难,都不要丢掉心中目标,坚定往前走。这句念着轻,扛着重,毛病还出在目标两个字太亮。
亮得像挂在远处的一盏灯,可真被摁在地上的人,抬头看不见灯,眼前只有地,这时候让人坚定往前走,往哪儿走呢。
贝多芬靠耳朵吃饭,三十岁前后开始聋,一八〇二年他写过一封没寄出去的信,说差不多要撑不住了。也是在那封信里写了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信留在抽屉里,曲子交了出去。
他后来当然还是聋着,九部交响一部一部写完,中间没有谁给他发过一盏灯。第五部开头那几个音,听着像有人拿指节敲门,敲了很多下,门一直没开,他就一直敲。
有人在最难的那年,对着一屋子学生只反复讲一句别认输。有人在银行关门、人排队领救济的时候说别怕,两句都没提赢,他们手里也没灯,只是不肯把脸转开。
灯还有一样坏处,挂得越远越亮,脚下这一步就越显得不值一提。人盯着远处看久了,会嫌今天做的这点事太碎,碎到不配记进账里。
目标也会骗人,有人把不肯止损叫坚持,一条走不通的路攥了十年,攥到手里只剩那点攥的劲,还当是初心。
朝哪边可以不改,怎么走随时能改,勾践换过打法,曾国藩换过战法,贝多芬聋了以后连写法都改了。死抱着原来那条路的人,常常比把目标丢了的人停得更早。
被摁住的时候还记不记得原来朝哪边,记着就行,先挪半步。半步也是往前。
尺子在谁手里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殷浩答桓温的话,《世说新语》里记作宁作我。桓温问他比得上自己吗,他没比,只说跟自己周旋得久了,还是宁愿做我自己。
这句也容易用坏,凡不顺耳的话,一句我就这样挡回去,那就只剩倔,还是不肯认账的那种倔,殷浩后来败得很难看,做自己也得有东西托着。
要紧的在尺子归谁管,别人拿一把尺子来量我。量出来的高矮,跟他心里那把尺子怎么刻的有关,跟我没什么关系。
前几年被夸的那一套,过几年可能成了被笑话的那一套。风向换得快,拿它当尺子,人就跟着来回翻,翻到自己都不认得自己。
尺子这东西还挺会伪装,有时候它披着为你好、大家都这样、你该到这一步了的外衣递过来。接的时候不觉得沉,量久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按别人的格子长。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多半是弄清自己到底要什么,这话说得太顺。顺得可疑:多数人是做着做着才慢慢弄明白的,先有手上那点活,才有后来那个我。
宁做我,得先把尺子从别人手里拿回来。别的都好说。
明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行健说的是天不歇,没说天会替谁歇,也没说天会替谁忙。
荀子讲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讲的就是不停地刻。一下两下看不出印子,刻到一千下,石头也就有痕了。
慢功夫最难过的一关是没有回音,上班到月有工资,考试有排名。刻石头很久都看不见印子,没有回音的时候,人容易把还没成读成不成,这两件事差得远。
没回音还得照做,靠的也不是什么毅力,毅力这东西太亮,撑不了几天。不过把要做的事排得小一点,小到不好意思不做,做完划掉,第二天再来一道。
划掉的那一道也没人看见,本子合上就跟没写过一样。可第二天再翻开,前一道还在,两道、三道摞起来,才慢慢看得出一点厚度。
墙上那排字写到这儿也够多了:龙蛇之变、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坎坷不丢目标、卧薪尝胆十载、宁做我、自强不息。字一排开就开始像装饰,贴久了谁都不看。
它们要兑的只有一件小事。明早照常起来,把今天一直拖着的那件难事先做掉一点,做不完也行,先动一下。
别的都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