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BTI 贴标签,是一套当代人互相辨认的速记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寒暄没几句,一个报出四个字母,另一个立刻接上自己的。屋里气氛松了一截,像各自亮了下工牌。这四个字母来自一套人格分类,原本是量表,如今成了开场白,用得比籍贯和母校还顺。
这东西确实好用。陌生人之间最费劲的那段试探,被四个字母省掉了,先说自己偏安静,对方就不必硬拉你去热闹的场子。给自己的脾气找个名字,也比一句我这个人比较怪好开口。省下来的尴尬是真的。
可一套原本用来测量的工具,被拿来当作自我介绍,中间少了一步。量表测的是倾向,带误差,隔半年再填未必一样;工牌一旦挂上,就成了别人认你的凭据,也成了你替自己省解释的挡箭牌。测着测着,人开始照着牌子活。
量表原本还带一句提醒,说结果只描述倾向,不预测行为。这句提醒在转发里最早被删。删掉之后,四个字母就从一次快照变成了一张长期有效的证明,人拿着它解释过去,也拿它替未来先定好了调子。
一张四个字母的行李牌。挂在箱子上,过安检时谁都能瞄一眼,省得拆开看里面装了什么。人比箱子复杂得多,可场合不等人,一场饭局三十秒定印象,牌子刚好够用。够用的东西最容易流行。
四个字母把人分进十六格,格子有名字、有配色、有一整套表情包。混乱的人群忽然有了格子,谁站哪儿一目了然。这份整齐看着舒服,舒服里藏着一点偷懒:认一个人,从此不必听他讲完第二句话。
十六格还有个巧妙处,每格都写得挺好听。没有哪一格是坏的,安静叫深度,冲动叫创造力,连拖延都能讲成等待灵感。人人领到一份不伤人的评语,领完都愿意转发。一套不让人难堪的分类,比什么量表都跑得快。
上一辈辨认人靠别的东西。哪个单位、哪一届、老家哪儿、跟谁沾亲,问上两句就能把人放进一张熟人的网里。那张网粗糙,也不准,可它问的是来路。如今问的是类型,来路被跳过了,人先被归了档。
连招人都开始看了。表格里多一栏性格类型,面试时顺口问一句,答得合群放行,答得内向存档。一句闲聊似的问话,把团队协作、抗压、能不能加班这些该摊开讲的条件,全折成了一串字母。折完还显得挺科学。
表格那一栏更该多看一眼。写进去容易,划掉难;今天写的是性格类型,明天就能写情绪稳定、写抗压、写配不配这个岗。栏一开,往后什么都能往里塞,塞的时候还都带着点科学依据的样子。
做测试的平台最起劲。免费测一次,出报告要解锁,进阶版按年订阅,社群里再按格子分房间。分类越细,能卖的周边越多,从杯子到书单到恋爱建议,一格一套。一门讲差别的学问,被做成了按格发货的生意。
有人会说,谁真拿四个字母当真,不过是个社交玩笑。这话不错,多数人报完就忘。可玩笑也有落点:说多了,解释自己时先搬出类型,理解别人时先查那一格,几次下来,玩笑就长成了默认语法。
玩笑变成语法,是靠重复。头一回报字母是破冰,第十回就是省事,第一百回连自己都懒得再想今天到底想不想说话,直接按那一格答。人先借牌子用,用久了牌子开始替人回话。
行李牌还有个特点,它只写目的地,不写这一路怎么走的。一个人今天偏安静,可能是连着加了三周班,也可能是刚从一场长病里出来,还可能只是这间屋子太吵。字母把这些全抹平,抹成一项自带的属性。
这套分类进中文世界走的是社交平台,不是诊室。原量表配着信度、效度、常模,一整套谨慎的说明,转发里被裁得只剩结果。裁剩下的东西最好传播,也最经不起追问。谨慎被删掉的那一刻,它就从工具变成了标签。
别处也爱分类,血型、星座、九型,各有各的走红年代。共同点是都在人际变快、相处变短的时候流行起来。人来不及彼此认识,就先借一套现成的格子站定。格子不是这一代发明的,只是这一代用得最密。
上一辈也不缺速记,一句他是技术科的、一句她是从北边调来的,三五个字把人放妥。区别在那些字带着单位、年份和一串能追问的人,顺着问下去能问出半辈子。字母后面没有可追问的东西,问到第四个字符就到头了。
刚进新公司、刚到一座城、通讯录里全是点头之交的人,最先把字母报出来。熟人太多的地方用不着,谁都知道谁。分类总是先在陌生人多的地方长起来,长起来之后,反倒让熟人之间的了解也省了。
真要认得一个人,得留出慢的工夫。一起做过一件事,见过他赶不上车时的样子,听他讲一段没头没尾的旧事,这些都不能压缩成开场三十秒。慢工夫没处使的年头,牌子就补了位。
平台把慢工夫拆得更碎。资料页能填的字段越来越短,简介限字,状态限字,连表达喜欢都只剩一个按钮。地方一窄,长话就没处放,牌子刚好卡进这个宽度里。人未必先爱上分类,能写字的地方倒是先窄了。
最俏皮的是连不合群都有了体面的说法。从前叫孤僻、叫不好相处,如今报一个字母,对方点点头,说难怪。同一个脾气,从前要改,如今只要归类。归类比改容易太多,也让人松了太大一口气。
也不必把这套东西说成祸害。它给过许多不擅长开场的人一个能抓住的把手,让人在陌生场合少受点罪,这功劳得认。要紧的是别让把手变成盒盖,盖上之后,里头的人就不再被问了。
也别急着替谁摘牌子。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句能说出口的自我描述,摘了反倒又没词了。该留的留着,只是别把标签当成结论,更别拿它替对方把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补齐。
四个字母装不下一个人。它顶多能说明某天下午,某间屋子里,那个人倾向怎么答一道题。剩下那些不合格的部分,才是他真正要讲的话。分类替人省了力气,省下来的力气本该拿去多问一句。
测试页面还有个不起眼的收尾:答完最后一道题,先不给结果,弹一页说明,问你要不要留个邮箱,说以后有更新会通知你。一串字母就这么换走了一个能长期联系的地址,往后按格子推书单、推课程、推匹配的人,都顺着这个地址进来,人还没走出那页,已经被归进了某一格的名单里。
上一辈认人靠的是时间,一起分过一间宿舍、一起赶过一趟夜车、一起在某个冬天排过队,这些事没法压缩,也不必压缩,因为往后还有大把日子要一起过。如今见面常常只是一次,饭吃完就散,散了未必再见,于是四个字母被推到最前面,替本来该由半年慢慢攒出来的了解先垫了一笔。
也别急着把分类说成偷懒,人脑本来就爱归类,一天里要认得那么多张脸,不搭几个格子根本转不过来,格子先用着无妨。该防的是用过之后忘了撤,把一次顺手的速记当成了一张长期有效的证明,往后无论对方做什么,都先拿那一格去套,套得上就点头,套不上反倒怪人家变了。
下次有人报出字母,听完点个头就好,别急着在心里替他填完那一格。多聊两句,聊到他讲起一件跟类型无关的小事,那顿饭才算真认识了一点。牌子挂着无妨,人还得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