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大人后来圈出来的一块地
中世纪画像里的小孩,脸是大人脸,衣服是大人衣服的缩小版,站在大人堆里干活、喝酒、结亲,没人觉得该给他们另画一套。今天看会觉得别扭,别扭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童年这块地,是后来才被圈出来的。
这话不能讲得太满。小孩当然一直是小孩,会哭会长牙会怕黑,生理上的幼小从来没被谁发明。要说被发明的,是大人看待这段年纪的方式,以及为它专门腾出来的一整套规矩。
可一套规矩一旦腾出来,就不只是保护。圈地的人顺手也定了栅栏的高度、进出的时辰、地里该长什么,圈完还要发一张门票。保护与安排从一开始就挨在一处,后人也很难把它们一根根拆开。
一块圈起来的地。围栏立好,外头的活计不许进来,里头的人也不必再下田、进作坊、替家里挣那份工钱。空出来的年月被填满:先填课本,再填才艺,接着填一份关于将来该长成什么样子的设想。地越圈越齐整,齐整到后来,没人记得它原本连边都没有。
一九六二年那本《儿童的世纪》掀了这张桌布。作者翻画像、翻日记、翻家产清单,说中世纪的家庭里没有我们今天讲的童年概念,孩子六七岁就离家务农、进作坊当学徒,或送到别人家,跟大人混在一处,穿一样的衣,说一样的话。书出来后吵了几十年,细节被挑了不少,大方向倒没被推翻。
书里还提到一个细节:那时候孩子死了,家里伤心归伤心,墓碑、画像、日记里留下的痕迹却薄,薄到后人读着会心凉。倒不全是冷血,那段年纪还没被当成一段值得单独记下来的完整人生,记不记账,看的是账本上有没有这一栏。
有人会说,那是穷人家顾不上,富人家照样疼孩子。这话不假,疼是疼的,可疼和专门划出一个阶段是两回事。疼孩子不需要童书、不需要儿童节、不需要按年龄分年级,这些是另一套东西,出现得比疼晚得多。
卢梭十八世纪写《爱弥儿》,说童年有它自己的看法、想法和感情,别拿大人的尺度去塞。这句话在当时很新。新到要花一百年,才慢慢变成学校、变成法律、变成一整个产业。一句替孩子说话的判断,走了一世纪才落到地上。
十九世纪各国陆续立了义务教育法,把六岁到十几岁从田里和作坊里统一抽出来,按岁数分班,坐在同一间屋里。这是圈地最实的一道栅栏:不看你家要不要你干活,到年龄就得进学校。栅栏一立,童年才有了固定的边界和年限。
分班这件事比看上去要紧。同一年生的坐一排,同一年升一级,谁快谁慢都对着同一张表,人的岁数头一回成了身份,不再只是家里排行的一个数。往后评等、升学、入职、退休,一路都按这套刻度走,起点就在那间按年龄排座位的屋里。
地圈好了,卖东西的人接着进场。童书、玩具、童装、儿科、儿童摄影、亲子游,一门门长出来,每门都要先假定存在一个特殊的、需要专门对待的人。生意越细,那块地越像天生就在那儿,连围栏都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边也有自己的一条线。蒙学很早,《三字经》《千字文》把识字和做人捆在一起教,可私塾里不分年级,孩子跟先生坐着,读的还是大人那套书。把孩子按年龄编进一崭新的学堂,是晚清新式学堂之后的事,比科举废得还晚一点。
上一辈的童年常常没有名字。六七岁带弟妹、打猪草、蹲在灶边看火,回忆起来叫小时候,说不出哪天起算哪天结束。到了独生子女那一代,童年忽然成了全家的工程,日程、才艺、营养、升学,样样有人规划。地圈得更严实,栅栏也更高。
圈地的手不止一双。国家要未来的劳动力和兵,学校要可管理的年级,商家要可细分的客户,家庭要把指望存进一个孩子身上。四方合力,圈得又快又齐,谁都觉得自己是在替孩子好,也确实各有各的道理。
围栏还有个特点,它既挡外面的活,也挡里面的人出来。不许工作是对的,可不该连带把能自己拿主意的那部分也收走。几点起、跟谁玩、看什么书、往哪个方向长,全由大人排好,地里的人反倒成了被观赏的作物。
被圈住的人也会自己找缝。放学绕远的那条路、大人看不见的墙根、传了几届的顺口溜、瞒着家里养的一只虫子,这些都不在课程表上,倒常常是许多年后还记得最牢的部分。栅栏圈得住地,圈不住地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也别把圈地说成坏事。童工被禁、疫苗、义务教育、对虐待的追责,都是这块地里长出来的实打实的好处,一条都不该退。要问的是圈完之后,谁握着门钥匙,以及那把钥匙有没有一天交到地里的人手上。
上一个世纪的改革者当年争这件事,争的是别让孩子下矿、别让他们一天站十二个钟头,那是拿命换来的边界。后来的人把边界接过来,一层层往里加东西,加到后来,保护与安排混在一处,谁也分不清哪一道是为孩子挡风的,哪一道是为大人省事的。
叫童年,听着天然;叫被抚养期、叫人力资本预备阶段,听着就刺耳。前一个词把一段制度安排讲成了生命本来的样子,讲得越自然,越没人去翻栅栏是谁立的,也没人去问那道门为什么朝这边开。
别处圈法也不同。北欧把学龄前那几年交给公共托育,地里的事不全由一家承担;有些地方到今天,孩子十岁仍在铺子里帮忙,外人看着不忍,本地人倒觉得那是学本事。同一段年纪,栅栏的高度差得很远,高低都由当地的日子定。
城里中产家的孩子被圈得最密,日程按刻算,每一格都有名目。乡下留守的孩子那块地反倒空着,没人围栏,也没人浇水。同一套词铺下去,圈得紧的和没人圈的,都被叫作童年,谁也不去细看里头长的是什么。
真要让那块地松一点,得有能替家庭分担的东西。托位、课后去处、能放心让孩子自己走的那条路、不必靠才艺去换的升学通道,这些都不好卖,也不出片。它们缺位,家庭就把栅栏一道道自己加高,加到自己也翻不出来。
最俏皮的是连圈地都被做成了纪念。儿童节要礼物、要照片、要一段配好音乐的短片,孩子被摆在地中央笑一下,大人拿着手机围一圈。地是给他们圈的,镜头是给大人留的,笑完还得再拍一条。
童年没白被发明,它救过很多孩子。只是发明出来的东西会带上发明者的手印,栅栏的高度、门开向哪儿、里头准许长什么,全是大人商量着定的。孩子从没被请去开过那次会,会后也没人给他念一遍纪要。
栅栏立好之后,连回想都被改了样子。大人讲起自己小时候,总先挑出几件合得上童年的事来说,掏鸟窝、跳房子、夏天那条河,讲得又亮又整齐,至于六岁就背着妹妹下地、十岁在灶台前站一下午那些,讲着讲着就滑过去了。记忆也学会按后来那套图纸归档,不合图纸的部分,慢慢就没了句子。
下次路过小区那圈栅栏,别急着夸里头收拾得整齐。看一眼门是不是虚掩着,能推开就让它开着。孩子自己走出去的那几步,比大人替他铺的那条路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