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凯恩斯给「技术性失业」起了名字
一九三〇年,大萧条刚开始,凯恩斯写了一篇不谈救市的短文。他开篇就说眼下的痛苦并非老年的风湿,而是发育过速的阵痛,是两个经济时期之间重新调整时的疼。文章题为《我们后代在经济上的可能前景》,本来要劝人别被短期的悲观蒙住,顺手给一种新毛病起了名字。
那一年英国工业实物产出刚创过历史最高,失业却堆在街上。他给的解释很短:节约劳动力的速度,超过了为劳动力开辟新用途的速度。这句话后来被引用了快一百年,引的人大多只取前半截,把它读成对机器的控诉。原文接下去还有一句,说这只是经济失调的暂时阶段,长期看人类正在解决自己的经济问题。两句连着读,才是一九三〇年的完整诊断。
一种新的疾病正在折磨着我们,某些读者也许还没有听说过它的名称,不过在今后几年内将听得不想再听——这种病叫做「由技术进步而引致的失业」。这意味着失业是由于我们发现节约劳动力使用的方法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们为劳动力开辟新用途的速度而造成的。但这只是经济失调的暂时阶段。
先认下最硬的一层反驳:他确实猜中了不少。生活水平在那之后涨了不止四倍,农业、采矿、制造所需的人力大幅下降。新岗位成批长出来;二〇二五年世界经济论坛那份报告给出的二〇三〇年岗位净增是七千八百万,总量没有塌。技术效率提升带来的产出,最终变成了更多东西和更多服务,这部分预言站得住。
节约劳动力快于开辟新用途,九十六年后能查到的:二〇三〇年岗位净增七千八百万,四成一雇主打算缩减规模;这只是暂时阶段,九十六年后能查到的:一九九〇至二〇二四美国小时产出累计增约九成八,小时工资实际增约四成二;一百年后每周工作十五小时,九十六年后能查到的:工时没有那样降,通勤与随时在线吃掉一部分。
绝对需求会先到饱和点,九十六年后能查到的:相对需求随整体水平水涨船高,未见上限;富裕阶层是先遣队,多数失败,九十六年后能查到的:闲暇如何打发仍被写成问题,未进入多数账本。
产科出与工资中间那道口子,是他没算到的。中国社会科学网二〇二六年九月那份材料引过一组数。一九九〇至二〇二四年间美国工人每小时产出累计增长约百分之九十七点九,小时工资实际增长只有百分之四十二点二。
机器确实把能做东西的本事抬上去了,抬上去的那截并没有同比例落到工资里。经济日报那篇书评讲通用技术扩散有长引线,蒸汽机一七一二年投入商用。英国人均产出到一八三〇年前后才明显加速,中间隔了一百多年。暂时阶段这四个字,长度可以超过一代人的全部职业生涯。
时间尺度一换,那句每周十五小时就显得更扎眼。他算的是一百年后,二〇三〇年如今就在眼前。工时没有那样降,多出来的时间被通勤、待命与随时在线吃掉;他还特意写过。被财富剥夺了传统劳作的富裕阶层妇女找不到更值得的事做,并把这称为一种普遍的神经衰弱。这一段当年像闲笔,今天读起来倒像是替另一批人预付了描述。
主体也要拆开看。一九三〇年他惦记的是英国失业工人与英美富裕家庭妇女;九十六年后被替代风险压着的,有流水线上的中年人。也有写字楼里做标准化文书的人,还有靠退休账户间接持股、涨时份额小跌时照样在的那一批。同一句技术性失业,落在不同人身上是三件不同的事,一件关乎有没有收入。一件关乎原有技能还能不能用,一件关乎资产价格回撤由谁承担。
空间与制度同样在动。他写的是英国与美国,用的是英镑、先令和海外投资的复利;今天算力的落点在西部,利润结算常在别处。电费由居民与工商业按不同口径分担,交叉补贴、税收减免、区际结算机制都是可以调的变量。产出越来越不依赖人手之后,公共财政怎么分到生产率收益,这份一九三〇年的文稿没有回答,它只把问题留成了一个名字。
度量也得换。他量生活水平用倍数,量工作用小时数;后来人量劳动份额、量工资与产出的差、量新任务创造的速度追不追得上替代。尺子换了,答案就从一个乐观的预言变成几张可以分别去查的表:产出表、工资表、工时表、分配表。哪张表都没错,只是不能拿其中一张去替另外三张下结论。
风险那一格最容易被跳过。他假设没有大战、没有人口暴增,还假设绝对需求会先饱和、相对需求才会无止境;后者被他言中,前者那一百年并不太平。至于诊断本身,把长期结构说成暂时失调,好处是让人敢往前看,代价是等的人可能等不到。给一种病起名字是件大事,名字起得太轻,也会让后来人低估病程。
所以要重读的不在那句安慰,在那句命名背后的分寸:他很清楚机器在替代什么。也很清楚自己不知道新用途会以多快的速度长出来。九十六年后能补上的,恰好是这一截速度,以及这段路里谁替被顶掉的人兜底。蒸汽机到人均产出加速之间那一百一十八年,并非空白,那是一整代人过完的日子。
收口不必落小动作,就停在他自己写下的那个刻度:一百年。到二〇三〇年正好到期,每周十五小时没有兑现,那份诊断书还在被人翻出来读。
参考
- 凯恩斯:我们后代在经济上的可能前景(爱思想,一九三〇年文中译) · 原文 · 技术性失业、暂时阶段与每周十五小时
- 技术进步分配悖论与破解「恩格斯停顿」之道(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09-17) · 数据 · 一九九〇至二〇二四产出与小时工资的脱钩
- 悦读|点燃「创造性破坏」引线(经济日报,2026-03-01) · 书评 · 通用技术扩散的长引线与红利滞后
- 未来全球就业形态加速演变(经济日报,2025-01-16) · 数据 · 二〇三〇年岗位净增与雇主缩减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