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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到先得,凭什么算公平

2023.09.12读书2963 字参考 5

二〇一九年春运,12306 的候补订单页面上多了一行小字,告诉旅客当前排在第几位;有人退票。数字就往前移一格,五、四、三、二、一,轮到自己时系统自动兑现。同一年,北京市小客车指标实施细则的第三条把三种取得方式写进同一句话:摇号、积分排序、轮候。一个把先来后到做成看得见的序号,一个把三套规则并排摆着。两处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东西不够的时候,凭什么轮到谁。

排队最公平,这句最顺口,谁先来谁先得,不看出身、不问关系、不比价钱。这话有一半很硬:队列有序号,序号能查,兑现按序。国铁集团后来公布候补攻略时用的也是「先到先得」这四个字;比起托人、加价、找门路。一条能往前挪的队伍确实把暗处的东西挪到了明处。可另一半得往下拆,队伍公平不等于进队伍的那道门公平。

按照公开、公平、公正和促进公共资源均衡配置的原则,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及其他组织,家庭和个人需要取得本市小客车配置指标的,应当通过摇号、积分排序、轮候等方式取得。

《北京市小客车数量调控暂行规定》实施细则(2020 年修订)第三条

一条队列的入口

候补购票的入口先摆着几道动作:注册用户要做人证一致性核验。提交需求后要在三十分钟内完成预付款。每位用户一次只能提交一个订单,一个订单里能添的车次与日期组合也有定数。这些动作都不难,可它们要求人当时在场、有可用的支付、先把身份证明备齐。队列本身按生效时间排序,排得清清楚楚;谁能在开售那一刻挤进来、谁能当场付掉预付款,是另一笔账。

更早知道消息的人、有整块时间盯着页面的人、设备与网络更顺的人,都在这道门口占了半步。排队规则并不记录这半步。二〇一九年那篇报道里有个细节值得读:各平台出售的抢票加速包。抢的多数是退票与改签产生的余票,候补购票把这些余票直接按订单顺序分配。除非余票多过候补订单,否则不再对外出售。官方队列把加价这条路堵上了,它没有、也不可能把「更早得知」这一项补齐。

三套规则并排

把常见的分配办法摆成一张表,会看到每一套都在认一样东西,也都在把成本推给不同的人。这四行并不按优劣排。只按它们各自认下的那样东西排,读的时候得把谁占便宜与谁承担代价一起看。

先到先得 认什么:到达时刻,谁占便宜:更早知道、能立刻动手的人,谁承担代价:慢一步、无法预付的人,眼前的例子:候补购票按订单生效时间兑现;抽签 认什么:随机数,谁占便宜:每次机会均等的新申请人,谁承担代价:等了很多年的人,眼前的例子:普通小客车指标摇号。

积分排序 认什么:累计的量,谁占便宜:代际多、等候久的家庭,谁承担代价:单人申请、刚起步的人,眼前的例子:家庭新能源指标按总积分排序;竞价 认什么:出价,谁占便宜:支付能力更强的人,谁承担代价:出不起价的人,眼前的例子:第三方抢票加速包。

四种分法各有各的公道,也各有各的漏洞,把它们并排放着,比单挑一行辩护诚实。细则第十五条把家庭总积分写成了公式。主申请人基础积分两分,其他成员各一分,参加过摇号的按阶梯数加分。正在轮候新能源指标的按轮候年限加分,家庭代际数最多算三代;含配偶的还要把两人之和乘二再加其他成员。等待在这里被折算成分数,不再是抽象的委屈。

抽签这一行最像个标准答案,得先问它一句:随机最不偏不倚,谁也不能提前打点,为什么不一律摇号。这个说法站得住一半,细则自己也用阶梯数补了另一半——累计参加摇号的次数越多。阶梯数越高,申请编码出现在摇号池里的次数越多,中签率越高。纯粹随机把等了十年的人与今天刚填表的人放进同一个池子,程序上无懈可击。账面上却抹掉了十年;制度于是往随机里掺了一点时间,掺完又得解释为什么掺的是摇号次数而不是别的。

谁在替等待记账

时间这一格能翻出好几种写法。个人阶梯数按累计摇号次数算,家庭以每满一年各加一分,家庭新能源指标按总积分由高到低排序。总积分相同的按最早在系统注册的时间排;单位与个人申请新能源指标,则按申请时间先后轮候。同样是等,有的记成次数,有的记成年限,有的记成一个注册时刻,不同通道各有各的账本,彼此不通兑。

还有几个刻度容易被漏掉:家庭中签后,所有家庭申请人十年以内不得再办理配置指标申请;取得指标确认通知书之日起十二个月内要办完车辆登记。逾期算自动放弃;对审核结果有异议,要在规定日期前提出复核,且只能提一次。等待被写进账本,也被写进期限,账本与期限连在一起,人才知道自己在哪一格、还有多久。可查的排队之所以让人服气,靠的就是这些刻度,不光靠一句先来后到。

哲学那一层可以给个更准的说法。中国社会科学网二〇二二年一篇谈机会平等的文章里,把程序正义意义上的机会平等与结果平等分开。引罗尔斯第二个正义原则:职务和地位要依系于机会公平平等的条件向所有人开放。这句话放在队列上,问的是入口有没有向所有人开着、规则是否统一且照着执行,并不保证人人都能拿到一张票。先到先得满足的是程序这一头,它答不了「等不到的人怎么办」。

四种分法各自压着谁,换个位置再看一次。买加速包的、单身申请的、三代同堂的、须核查亲属关系的,都在这一组里。公证机构在旁边看着,逾期未办登记的人算自动放弃。同一份细则里,普通指标、新能源指标、营运指标走不同通道。配额按年度确定,不得跨年度配置。谁承担下跌、谁最后离场,得按通道分开记。笼统说一句公平,这些人的位置就都看不见了。

可查与可复议

程序那一头还留着几件不显眼的东西。细则写明指标配置时公证机构依法现场公证,结果在指定网站公布;申请与审核按申报期归集,异议有复核窗口。亲属关系不能通过数据交换核查的,还要走公证或窗口核查。年度配额、配置比例、各通道优先向家庭配置的比例,都写在文件里可查。公平能立住,靠的是序号能查、规则能查、结果能复核,不靠分配者的一句保证。

风险那几笔也得摆出来:候补队列不显示前面是谁,只给一个递减的位次。加速包退场之后,更早得知与随时在线仍留在门外。轮候把等待记成账,账太长又会把人锁在里面。积分排序照顾多代家庭,单人申请者的相对位置便往后挪。四套规则没有一套能把这些同时抹平,能做的是把每一笔写成分账表,让被推到后面的人知道自己被哪一种尺子量过。

四套规则都留下了可以查的序号、分数或日期,唯独等待本身没有单独一栏,它散在阶梯数、年限与注册时刻里。各通道的算法还互不通兑;四张表摊着,等待那一格只留了一道横线。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