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替岗不算“客观情况”,这条线划在谁身上
2026年5月,央视新闻报道了杭州中院发布的一起AI替岗典型案例。35岁的周先生在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做AI大模型质检主管,月薪两万五。公司提出把他调到普通运营岗,月薪降到一万五,降幅40%。协商不成,公司直接通知解除劳动合同。直到周先生提起劳动仲裁,公司才告诉他被裁的原因是“技术升级,AI替岗”。
二十六万之后
从仲裁到一审、二审,法院都支持了周先生,认定公司违法解除,判赔26万余元。判决里最要紧的一句话是:以AI成本优势为由解除劳动合同,不属于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
这句话值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允许用人单位在“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时解除合同,但需要提前三十日通知或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法律没有穷尽“客观情况”是什么,它留了一个口子。企业往这个口子里塞过很多东西:部门撤销、业务外包、搬迁、技术升级。法院在过去这些年里,把哪些塞进去的东西认了,哪些没认,画出了一条不太被公众注意的界线。
杭州中院法官的解释是:司法实践中把握的“客观情况重大变化”,指的是企业兼并、资产转移这类外部变化,企业主动引入一项技术降成本不在其中。这里面的区分不在于变化“大不大”,在于变化是外部的还是内部的。企业兼并是市场力量推动的,资产转移是经营环境变化的产物,企业在这个意义上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而“引入AI”是企业自己做的决定,是经营自主权范围内的主动选择。主动选择带来的成本,不能由劳动者单方面承担。
这个区分听起来技术性很强,但它背后有一个很朴素的政治经济学判断:经营自主权和用工责任是绑在一起的。 企业有权决定用什么技术、怎么组织生产,这个权利受法律保护。但行使这个权利所产生的社会成本——一个人失去工作、一个家庭失去收入——如果企业可以选择性地把它转嫁给劳动者,那经营自主权就变成了一种只享受收益、不承担代价的特权。
光明网的一篇评论把这个逻辑说得更直白:市场主体享受时代红利的同时,理应承担与之匹配的用工责任与社会责任,而非让劳动者独自承担智能化转型的阵痛。这句话里“独自”两个字是关键。AI替岗的问题不在于企业用了AI,在于企业用AI省下来的钱进了利润表,而被省掉的那个人被推到了市场上,自己去找下一个位置。
但判决的边界同样清楚。26万赔偿解决的是解除合同那一步的合法性——公司没有经过公平协商,把一个降薪40%的方案当成“协商”,这不叫协商,叫通知。可26万之后的那个问题,判决书不管。周先生本人说的是“至今没找到新工作”。法律能做的,是在事情发生之后给出一个说法;它做不了的,是在事情发生之前拦住那个决定,或者在事情发生之后把那个人放回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位置。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时间差。2026年5月案例发布的时候,舆论的焦点集中在“AI不能成为违法裁员的挡箭牌”上。但到了11月,人社部表示将出台应对人工智能影响促就业的文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健全重大生产力布局的就业影响评估机制。从个案判决到制度设计,中间隔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像周先生一样被“AI替岗”的人,有多少走了仲裁、有多少拿了赔偿、有多少放弃了、有多少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主张权利,没有人统计。一个先例的价值,取决于有多少人知道它存在、有多少人有能力走到它面前。
线画在哪里
更麻烦的一层在举证。周先生的案子能赢,部分原因是他所在的公司把“AI替岗”作为解除理由说了出来。如果公司换一个说法——比如“组织架构调整”“岗位职能合并”——劳动者要证明这个调整的真实动因是AI降本,难度会大得多。法律划出的那条线——“外部变化”和“内部选择”的区别——在纸面上清晰,在证据层面经常模糊。企业有法务,有HR流程,有把内部选择包装成外部变化的动力和能力。一个35岁的主管,在被通知解除合同的那一天,手里通常没有能拆开这层包装的材料。
这里可以对照另一个判例。2024年广州中院审理过一起平面设计师被AI取代的案件,法院同样认定使用AI是公司在自主经营范围内的调整,不属于“客观情况”。几个案例串起来看,法院系统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是一致的:AI是工具,用工具是经营决策,经营决策的成本不能自动转化为法定的解雇理由。这条线一旦画稳,企业再用“AI替岗”作为解除理由的空间就被压缩了。
但线画稳了,不等于问题解决了。企业会继续试,试的成本被标了价——二十几万。对于一个用AI省下了大量人力成本的公司来说,这个价格可能只是一笔可以计入预算的支出。真正的问题是下一个想试的人会不会把流程做得更干净:协商记录做得更完整,新岗位的薪资差距控制在一个不那么刺眼的幅度,解除理由写得更含糊。干净到法院挑不出“客观情况”的毛病,干净到劳动者拿不到那26万,也拿不回那份工作。
判决书保护的是程序正义。程序正义之后的日子,判决书不管。这话没有批评法院的意思。法院的职责是判断解除行为合不合法,一个人接下来的生活不在判决书的射程里。但当一个社会反复出现同一种案件、同一种判决、同一种“赢了官司但没赢回生活”的结局时,需要被追问的就不只是法院,还有那些应该接住判决之后那个人的东西——职业培训、失业保障、行业性的就业影响评估——它们在哪,它们够不够,它们来不来得及。
参考
- 以AI替代为由“优化”员工,合法吗 · 央视网
- 以AI替岗为由解除劳动合同是违法 · 光明网
- 公司引进AI就能降薪裁人?法院这样判 · 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