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块九的裙子,只值一次
2026年双11的消费叙事里,“次抛衣”是一个被反复提及的词。年轻人专为旅行拍照买衣服,几十块钱一件,穿一次,拍完照,挂上二手平台或者直接扔掉。电商详情页上写着“仅拍照”“拍完即弃,不占行李”。部分爆款单品月销量突破10万件。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里,有消费者说得很坦率:出去玩五天带五套衣服,每套只穿一次,买便宜的不心疼。
如果只看到这里,这是一个关于消费习惯的故事。年轻人变聪明了,不为一件只穿一次的衣服付高价,用最低的成本买到一次性的出片效果。经济日报的评论也是这个调子:次抛衣的走红是消费需求持续细分的佐证,不必急于贴上“浪费”的标签。
但把这个故事放进服装行业的数据里,会看到另一个东西。2026年1—7月,限额以上单位服装类商品零售额同比增长6.1%,同期规模以上服装企业利润总额同比下降17.23%。零售端在涨,利润端在塌。中间的差额被什么吃掉了?
四十九块九怎么定价
一部分被低价吃掉了。次抛衣的价格压到了只够覆盖一次拍照的成本,定价按“穿一次值多少钱”算,“这件衣服值多少钱”没人问了。一件49块9的裙子,面料、做工、物流、平台抽成、退货损耗全部摊进去,留给生产端的利润薄到几乎不存在。零售额增长6.1%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这种“件数多、单价低、利润薄”的交易堆出来的。卖出了更多的衣服,赚到了更少的钱。
另一部分被退货吃掉了。次抛衣的消费场景是“拍照”,拍照的场景是“出片”,出片的场景是“拍完就退”。社交平台上流传着各种“旅游拍照退货攻略”,穿完五天,吊牌藏好,回来点退货。平台规则保护消费者,女装电商的常规退货率在50%到60%,直播与内容电商起来之后,部分平台整体退货率报到80%。退货的物流成本、二次处理的成本、无法二次销售的商品折损,全部压在生产端。一件49块9的裙子,卖出去又退回来,生产端赚不到钱,还要承担来回的运费和折损。零售额统计的是卖出去的那一下,利润表记录的是退回来之后剩下多少。
平台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值得单独说。次抛衣的传播依赖社交平台的流量分配。低价、出片、有话题性的商品更容易获得流量倾斜。一件设计普通但便宜到离谱的衣服,比一件设计精良但价格正常的衣服更容易被推到你面前。流量奖励低价,低价压缩利润,利润压缩到一定程度,生产端只有两个选择:降低质量,或者退出。降低质量的那条路,走向的是更薄的布料、更糙的做工、更短的寿命。退出那条路,走向的是产业带里一批小工厂的关停。
广州康乐村的招工市场上,女工接下一批80件同款裙子的计件订单时,算的是另一笔账:做完这一批,明天的活在哪里,要等明天招工市场开门才知道。她们不关心这件裙子在平台上卖49块9还是199,她们关心的是计件单价和下一批订单什么时候来。次抛衣的订单特点是“短、平、快”:批量小、交期短、款式换得勤。工厂接这种单,利润薄,但周转快。工人做这种单,单价低,但活不断。整个链条靠“快”维持运转,而“快”的代价被分摊到了每一个环节的最薄处。
两本账
消费者省下的钱是真实的。一件只穿一次的衣服,买贵的确实不划算。这个账在个人层面完全成立。但个人层面和产业层面各有一本账。个人省下的钱,有一部分来自产业利润的压缩;产业利润的压缩,有一部分会转化为工人收入的压缩、工厂再投入能力的压缩、产品质量长期积累的压缩。这些压缩不会立刻反馈到消费者的购物车里,它们会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显现:当生产端没有利润去做更好的面料、更好的做工、更好的设计时,市场上剩下的就是更多“只值一次”的东西。
“省钱没有错”这句话是对的。但省钱的尽头如果是“所有东西都只值一次”,那省下来的那些钱,迟早要在别的地方还回去。还回去的方式可能是更高的退货率、更差的穿着体验、更短的產品生命周期,也可能是一个产业带里越来越少的小工厂和越来越难找的下一批订单。
参考
- 双十一“次抛衣”走红,几十块钱的极致低价正在榨干服装业 · 腾讯新闻
- 年轻人爱上“次抛衣”,“愁”的不仅仅是商家 · 大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