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扣了 25 元
一条自动续费的扣款通知写得很短,时间、金额、商户名三项都由系统填好,收信的人只负责在醒来看见它。协议在哪一页被勾过、提醒走哪一条通道发的、取消入口埋在第几层,这些都不在通知里。夜里到账的那一笔,把此前一整年的沉默折成了一个数字。
网络交易经营者采取自动展期、自动续费等方式提供服务的,应当在消费者接受服务前和自动展期、自动续费等日期前五日,以显著方式提请消费者注意,由消费者自主选择;在服务期间内,应当为消费者提供显著、简便的随时取消或者变更的选项,并不得收取不合理费用。
这段是《网络交易监督管理办法》第十八条,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令第三十七号。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五日公布,同年五月一日施行,收在当年第十二号国务院公报里。条文没有提凌晨,也没有提金额,只钉住了几个时间点和几个动作。
五天前那一条
第十八条给了两处必须提醒的时机:接受服务之前,以及自动展期、自动续费日期前五日。两处都要求以显著方式提请注意,由消费者自主选择。后半段另加一条,服务期间要留一个显著、简便的随时取消或者变更选项,并且不得收取不合理费用。同一部办法的第十七条管搭售,不许把搭售选项设成默认同意。第十六条管商业性信息,要求提供显著、简便、免费的拒绝继续接收方式。第二十一条管格式条款,与消费者有重大利害关系的内容要以显著方式提请注意。
「显著」两个字在这一部办法里反复出现,落点都不在信息有没有生成,而在人能不能看见。发了一条站内信、发了一条短信,系统日志里都有记录;弹窗有没有弹、路径要不要翻三层、短信是不是发送失败,日志里也记得下。条文把判断权交给了看得见这三个字,后来的争议几乎都围着它转。
发了算不算数
最高人民法院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五日发布的消费者权益保护典型案例里,有一宗谢某诉某视讯公司的网络服务合同纠纷。二〇二一年八月二十三日,谢某通过应用购买视频平台会员,选中连续包年,服务协议约定了自动续费。近一年后的二〇二二年八月十日,公司在平台内发送自动续费提示信息,未设置自动弹窗提醒,查看信息的路径不明确。同日向手机发送短信提示,发送失败,此后未再提醒。八月二十日账户被自动扣费。谢某要求退费遭拒,诉至法院请求退费并赔偿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公司愿意退还所扣费用,拒绝赔偿利息。
审理法院的认定落在两处:平台内信息同时承载大量广告通知功能,此种提醒方式难谓显著;短信发送失败后,公司未继续履行提醒义务。依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第九条的知情权与自主选择权,判决公司对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最高法另一篇解读把这层意思说得更白:提醒要真正让人看得见、找得到、关得掉。
本案中,某视讯公司虽通过平台内信息、手机短信方式向谢某发送自动续费提醒,但平台内信息未设置自动弹窗提醒,且查看信息的路径不明确,在平台内信息同时承载大量广告通知功能的情况下,此种提醒方式难谓显著。
这宗案子里退的是本金,争的是利息。数额小到不值得单独跑一趟法院,挑进典型案例的,是扣费完成得太顺这件事:顺到中间那几个动作全靠经营者自己留痕。前五日、显著、随时取消,三样都要在扣款之前就能被验证,缺一样,后面那笔钱就站不住。
取消入口那一格
把自动续费整个算成平台设的陷阱,说得痛快,漏掉的东西也多。连续订阅确实省事,包年价通常低于逐月买,办法没有禁止这种服务,只规定了提醒与取消两端的动作。多数争议的金额又小,走一遍投诉与诉讼的成本常常高过那笔钱。制度真正难办的地方在于「显著」由谁认定、按什么标准认定,总不能每一条站内信都拿来打一次官司。连续包年的价格摆在那里,多数人当初是自己勾的选项,这一点也得算进去。
制度能管到的边界也就清楚了。结算排在夜里几点,由支付通道与批处理决定,条文管不着。能管的是那一刻之前有没有一次看得见的提醒,以及服务期间那个取消按钮是不是一直摆在显眼处。第十六条要求拒绝继续接收商业信息的方式免费,第二十一条要求格式条款里的重大利害内容单独提示。两条说的是同一件事:同意这个动作必须发生在某个具体时刻,且允许被撤回。默认勾选、路径深埋、发送失败不再补发,动的都是这个时刻。
时间在这套安排里被切成几段:签约那天、扣费前第五日、短信发送那一刻、账户实际扣款那一刻、发现之后申请退费的那一刻。通知只报最后一段,前面几段存在服务器里,谁想查谁得去调。夜里那笔钱之所以让人愣一下,愣在这几段之间对不上。
通知栏里那条消息往上一划就过去了。真要找,得进设置里那一层订阅列表,短信里没有入口,扣款记录里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