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杜牧、韦庄,没一个是江南人
把江南写成故乡的那几首诗,作者一个都不住在江南。白居易生在河南新郑,写《忆江南》的时候人已经在洛阳,江南是他当过几年官、后来反复回想的地方。杜牧是京兆万年人,写《江南春》走的是宦游的行程。韦庄更明显,他是京兆杜陵人,写「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的时候,正避着中原的乱。三个人把江南写成了所有人的原乡,自己却都是北方来的过客。我们先以为江南是个地理,往下看才懂,它更像一个被外来者反复写出来的心情。
江南最早是个大区的名字
诗词里的江南很小,小到几座桥、几场雨、一段撑着伞的堤。可唐初设江南道,管的地界从湖北一路划到福建,比后来任何一个「江南」都大得多,里头还包着山地的蛮荒和要防的溪洞。这个词先是行政的,后来才慢慢缩成一种心情的地理。它先是被朝廷画在地图上,才被诗人写进句子里,地理的范围退了场,情绪的密度涨了上来。
三次南下,往这个词里叠东西
江南被一层层加重,靠的是人往南走。永嘉南渡,安史之乱,靖康之难,三次大的北人南下,把中原的士族、记忆和失落感一起搬过长江。南宋的杭州,移民里七成以上来自河南,他们把中原的繁华记在嘴里,落地却只能指着脚下的西湖说这就是故乡。离开的人、回不去的人、亡了国的人,各自往江南这个词里放了一层东西,一层叠一层,它才厚重成后来那个样子。
写它的人多半是外来者
张若虚是扬州人,柳永是福建崇安人,南方人写江南并不少。可把江南写得最像故乡的,偏偏常是住不下来的北方人。他们写那里的桥、那里的女子、那里的酒,写的本就是自己停不下来的脚步和回不去的中原。一个地名被外来者和失意者共同造出来,它姓不姓本地,反倒没那么要紧。谁在写,比它本来在哪,更能决定它长成什么。
江南是失意者的语言
江南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多半由不在场的人来讲。住着的人写的是生计,路过的人写的是想念,丢了家国的人写的是借住。三种人叠在一起,把一个地方写成了一种普遍的乡愁,无论你来自哪片中原,都可以在那几座桥上认出自己。一个地方最牢的身份,常由想它的人赋予,不住在那里的人也能给,想得久了,借来的也成了真的。
说「写得最好」是句空话,我不想排这个名次。能确定的是三人的籍贯和写作地点:白居易新郑生、洛阳写,杜牧万年人、江南春写于赴任途中,韦庄杜陵人、菩萨蛮写于避乱江南时。江南在他们的句子里比在地图上更结实,因为地图会改,句子留下来了。
前几天听人聊起老家,他说他爷爷那辈从江北过来,到他这代已经不会说原来的方言。可逢年过节,桌上还是要摆那几样江北的菜。那几样菜背后,是一整段回不去的路。江南大概也循着这条路被做出来,做出来的东西,往往比天生的还难放下,因为你放下的一盘菜背后,是一整段回不去的中原。
参考
- 白居易生于新郑与《忆江南》作于洛阳的考证 · 论文
- 杜牧京兆万年人与《江南春》的写作行程 · 评论
- 韦庄《菩萨蛮》与唐末士族的江南书写 · 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