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竞天择,最初写在桐城古文里
最讲竞争、最讲变法的道理,最早进中国的时候,穿的是最讲家法、最讲渊雅的一件外衣。严复译《天演论》,没有用当时已经兴起的白话,也没有用通顺的报馆文体,他用了先秦两汉一路的古文,偶句工整,用典稠密。一个来自十九世纪英国讲演台的观念,被装进了一套中国读书人最熟悉、也最考究的笔法里。我们先以为这是严复的个人趣味,往下看才懂,那件外衣本身就是这次相遇的一部分。
信达雅与满篇按语
严复自己定了三个字:信、达、雅。他译得并不死板,赫胥黎的原讲稿之外,他加了大量按语,借题发挥,把达尔文、斯宾塞都拉进来,原文只讲生物演化,按语却一路扯到国家强弱、种族存亡。译稿先在士林里传抄,1897 年底《国闻汇编》开始连载,1898 年慎始基斋出了单行本,吴汝纶还给它写了序。一个外来的思想,先是被一小群读古文的人接住,再通过他们往更大的圈子里漏。
梁启超一面推一面嫌
毛病也出在古文上。梁启超推崇《天演论》的道理,却嫌它太务渊雅,一般读书人读不进去。真正把它交给中学生,要靠后来更顺的白话译本。严复那套笔法,替这个观念筛掉了一大批读者,也替它保住了一批最有权力的读者。写给谁看,决定了它写成什么样,这套笔法替新思想挑了受众,也替它设了门槛。
先用自己的语言去套
严复的古文不是桐城派家法的简单复制,他上追先秦两汉,有意和当时的正统拉开距离。可他选择古文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文明接住外来思想时的第一个动作:先拿自己最顺手的那一套语言去套。套得顺,新思想才进得来;套得紧,新思想也被这层壳改了味道。物竞天择这四个字能一夜传开,靠的是它既像一句古训,又是一句新理,旧瓶子装新酒,喝起来才不呛。
说严复只是守旧,也不公平。他挑古文是有意的策略,先给士大夫看,等他们点过头,道理才能往下走。可这个策略的代价也实打实:一句能改变很多人世界观的话,先用一种只有少数人玩得转的笔法包起来。等它终于从古文里走出来,落到白话课本里,已经过去了好些年。一个文明吸收外来的东西,第一道关永远是自己的嘴,自己的笔,自己肯不肯换一种说法来讲。
严复不是孤例。那一代人接西方思想,常先用古文体接一道,再慢慢放白话进来。译名的争夺、文体的取舍,本身就是一场文化怎么开口的较量。文体不是外衣,是闸门,先放谁进来,后放谁进来,闸门自己会挑。
我翻过几段《天演论》的原文,句子漂亮得有点费劲,得停下来想它在说哪一层意思。新道理穿着旧袍子,走起来到底是慢一点,可它也因此留下了,没被当成一阵风刮过去。那件古文的外衣,耽误过它,也保护过它,让一句外来的话,先过了中国读书人最考究的那道关。
参考
- 《天演论》版本考:1895 初稿说与 1898 刊行说 · 论文
- 吴汝纶序与《天演论》在士林的传播 · 论文
- 严复「信达雅」与桐城古文的接引策略 ·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