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诗里,一年用了两套历
《豳风·七月》是《国风》里最长的一首,八章,每章十一句。头三章都从同一句起笔: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同一张纸上,「七月」和「一之日」挨着排下来,一个按夏历记月,一个按周正记月。
两套历并行,不留神会以为抄错了。七月在诗里指夏历七月,一之日却是周正一月,折回夏历是十一月。官方颁的是周正,田里按的是夏历,诗把两套都抄了进去。
夏历七月约当今天农历七月、公历八九月,一之日折回夏历是十一月。两种写法在同一章里前后挨着,抄手照格落字,没有替读者添一个注,读的人得自己把月份对齐。
这首诗不写心情,也不写风景。八章一路排下去,全是些可以点数的活计:修农具、采桑、染布、割苇、打猎、打枣、收稻、筑场、盖屋、凿冰、藏冰、宴饮。
八章排完,一年也就过完了,诗里没有一句感叹,连「嗟我妇子」「嗟我农夫」那两声也只是换个话头,接着往下报活计,句子的力气全压在名词与动作上。
顺着这首诗最容易滑到的一句,是「古人靠天吃饭,看星种地,日子跟着节气走,很整齐」。物候确实比一纸历书可靠,一份按月的活计单子能省掉许多麻烦,这一层不必驳。
麻烦在于那份单子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去向:谁穿衣裳,谁收狐皮,谁把大兽献上去,谁在收完自家庄稼之后还得去修公家的屋,写得比天气细。
两套月份并排
清代皮锡瑞在《经学通论》里把这件事说破:诗里凡是称月的都按夏正,凡是一之日、二之日这样称日的都按周正,名称换过,地里的次序没跟着换。
「此诗言月者皆夏正,言一、二、三、四之日皆周正。」皮锡瑞《经学通论》,据人民网文化《七月流火指酷暑难耐?让人望文生义的成语还有哪些》
周正以夏历十一月为岁首,秦人后来又以十月为岁首,汉初沿袭,到汉武帝时才改太初历,历法跟着朝代换过几回,农事始终贴着草木虫鸟走。
诗里最冷的两句用的就是周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北风吹得物件作响,接着寒气凛冽,无衣无褐,何以卒岁。冷摆在前面,衣裳的事跟着就到了。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换成夏历是正月修农具、二月下地,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一家把饭送到田头,农官看了满意。开头二十来字里,官与农都出了场。
一之日、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四个称呼连着用,指的是周正前四个月,换成夏历是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二月。诗里说到冷、修农具、下地、凿冰,用的都是这一套。
卒岁两个字把年尾和年头缝在一处,诗从最冷的地方起笔,不挑春天,不挑花开,倒像一本账簿从欠账那一页翻起。
星先动,人再动
流火的火是一颗星。心宿二,色红,古人叫它大火星。夏历五月黄昏它在正南最高,六月以后渐渐偏西,七月往西沉下去,流字说的是这个移动。
「日永星火,以正仲夏。」「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尚书·尧典》与《豳风·七月》,据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所《从物候指时到二十四节气》
上古有专职看这颗星的官,叫火正。《左传》记陶唐氏的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以火纪时,观星的地方后来成了台,台上的人按星的出、中、流、伏、内定节令。
《夏小正》里另有两句替这颗星记了后半年:八月辰则伏,九月内火。八月黄昏大火星隐进地平线,九月与太阳同起同落,夜空里再也看不见,这时该准备过冬。
农史所那份表把先秦典籍里的大火星象排成一列:火见而清风戒寒,火出而毕赋冰,日永星火以正仲夏,火中寒暑乃退,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同一颗星,各书取它不同的位置。
《尚书·尧典》那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说的是夏至黄昏大火星在南天正中。古人把一颗星的方位做成半年的坐标,三月出火春耕,六月火中最热,七月流火暑退,九月内火备冬。
诗里没有一句写观星的动作。抬头、等候、校准,一样都没留下,纸上只留一个结果:星往西走了,该做冬衣了,看星的人被省掉,看星之后派下来的活全在。
九月授衣的授,注家说贵族命缝人染人开工,平民自去采葛麻、鞣兽皮。授下去的是一份活计的安排,衣裳还得各家自己挣出来。
观象授时听着玄,落到纸上就是这么一句:天上一颗星偏了,地上有人开始裁衣,中间那套观测的手续,诗一个字都没给。
一年从头排下来
把八章里的月份与活计按次序摆开,这诗的骨架就露出来了。这里只写诗里明说过的,注家补的一概不收,月份按诗里的称呼照录,另在括号里标出折合的夏历。
七月 物候与迹象:流火、鸣鵙、蟋蟀在野、食瓜,手上的活:亨葵及菽、食瓜,东西往哪儿去:食我农夫;八月 物候与迹象:萑苇、载绩、剥枣、蟋蟀在宇,手上的活:割苇、织布、打枣,东西往哪儿去: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九月 物候与迹象:授衣、肃霜、蟋蟀在户,手上的活:缝冬衣、筑场圃、叔苴,东西往哪儿去:场圃待收,衣裳有主。
十月 物候与迹象:陨萚、获稻、蟋蟀入我床下,手上的活:收稻、纳禾稼、涤场,东西往哪儿去: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十一月(一之日) 物候与迹象:觱发、于貉,手上的活:取狐狸皮、凿冰冲冲,东西往哪儿去:为公子裘;十二月(二之日) 物候与迹象:栗烈、其同,手上的活:载缵武功、献大兽,东西往哪儿去:言私其豵,献豜于公。
正月(三之日) 物候与迹象:于耜、纳于凌阴,手上的活:修农具、藏冰,东西往哪儿去:四之日献羔祭韭;二月(四之日) 物候与迹象:举趾、其蚤,手上的活:下地、开冰祭祀,东西往哪儿去:同我妇子,馌彼南亩。
四样并着看,前三样是天时与手上的动作,末一样忽然多出一批收件人,公子、公、宫功、公堂,词都不重,位置却都在句末。
蟋蟀那一串最见次序: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入我床下。一只虫逐月往屋里挪,人不搬,屋也不改,冷是一寸一寸进来的。
跟着是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堵洞、熏鼠、糊北窗、抹门缝。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做完这几样,一家才进屋过年。
另一头的句子摆在同一章里: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前一组是果子、豆、枣、稻,末了酿酒祝寿;后一组是瓜、壶、麻子、苦菜、臭椿当柴,末了写明食我农夫。同是吃,两串单子分得很清。
七月到十月那四格,蟋蟀每月换一个地方,人跟着它把屋子收拾一遍。星象与虫鸣都不必换算成数字,看它在哪儿就知道该做什么,这是最省手续的一份历。
末列里「食我农夫」与「为公子裳」挨得最近,一个说自己吃,一个说给别人穿,两句中间只隔几行,诗没替它们分轻重,读的人自己会把两份账并起来算。
谁把东西收走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染好的丝有黑有黄,朱色最亮,这一句落到的是别人身上的衣裳。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也同一路。
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打猎所得分两处,小野猪归自己,大兽送上去。分法写在一个句子里,中间没有商量。
我朱孔阳的朱,得靠染人才染得出来。载玄载黄写在前,染人开工在后,一件衣裳从丝到色要过几只手,诗把这些手省了,只留最后归属。
言私其豵,献豜于公,两句共用一个句式,小兽归自己,大兽送上去,分法没有解释,也没有争,写成一句像在报账,读起来比一段议论更硬。
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自家庄稼刚收完,白日去割茅草,夜里搓绳,赶紧上房修屋,接着又要下种。
末章酒熟羊杀,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一年忙到头,众人登上公堂举杯。诗收在一句祝颂上,没收在自家屋里。
姚际恒《诗经通论》说这篇似《月令》、似《风俗书》、似《五行志》、似庠序礼,又似国家典制书,一诗之中无不具备。这份杂来自它按月份记下来的写法。
《毛诗序》说它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崔述、方玉润疑为豳地旧诗,周公拿它陈王,主旨聚讼上千年,那句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一直摆在第二章里。
主体这一层也值得算。诗里说话的人用「我」:同我妇子,嗟我农夫,食我农夫。这个我管着一家人的饭与活,衣裳的去处另有人定。
制度那一层不用找责任人。田畯至喜是农官到田头,馌彼南亩是送饭,上入执宫功是力役,跻彼公堂是岁末的礼,每一项都有位置,都有承接的人。
另一处也把年份挂在天上
公元前八世纪,希腊那边有部《工作与时日》,八百二十八行,赫西俄德写给弟弟佩耳塞斯,本意劝他别贪不义之财,好好种地。诗里也带一份按星的农事历。
「普勒阿得斯——阿特拉斯的七个女儿在天空出现时,你要开始收割;她们即将消失时,你要开始耕种。她们休息的时间是四十个日日夜夜。」《工作与时日》第四七九至四八二行,据网易《一口天文·古希腊天文学溯源》
普勒阿得斯就是昴星团。清晨它摆脱日光重新露面约在公历五月初,该收割;它向西方落下、即将在夜空隐去约在十一月,该耕种;中间隔四十昼夜,下一年再现时先磨镰刀。
那份历还排得更细。冬至后六十天大角星黄昏升起,约在二月末,修葡萄藤,可以航海;天狼星清晨升起在七月中,天最热,人只宜早上干活;鹤鸣时节备耕,同时停航。
再往后,夏至后五十天最宜航海,约在八月中;大角星清晨升起时采葡萄、酿酒,约在八月底九月初,农事与船期写在同一串星名下,出门与下地不分家。
《工作与时日》有个明确的收件人,弟弟佩耳塞斯,通篇劝他别走捷径,好好种地。《七月》没有收件人,连说话的人都没留下名字,只把一年的活排给读者看。
两边都把一整年挂在星上,一颗心宿二,一团昴星,星的位置可以换算,星底下派下来的活也大体对得上:收割、耕种、修屋、藏冰、伐木、造船。
可挂法不同。豳地这一份,星一偏就写到授衣、为公子裳、为公子裘、献豜于公、上入执宫功;希腊那一份,星一现就写到磨镰、犁地、晒谷、采葡萄、停航。
一份把农时接进衣裳与公堂的账,一份把农时接进农具与出海的账,观象授时是共用的手艺,往下接什么,各处自己定。
空间上也有分别。豳在今陕西旬邑、彬县一带,诗里最远只到南亩与公堂;希腊那部诗一面盯着山坡上的麦,一面盯着海上的风,航海与农事写在同一份历里。
风险落在读法上,把这首读成一幅田园风俗画,那些按月排下来的活计看着都很安然,末列那一串收件人便容易漏掉。
末章又回到最冷的月份: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冰凿下来藏进冰窖,来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一年从冷处起,也在冷处收。
度量上也能算一笔:八章,八十八句,月份两种写法,星一颗,衣裳两处,带公字的去处五处,诗把一年的长度摊成这些可数的项,末句却是一句万寿无疆。
卷子翻回第一句,七月流火四个字再来一遍。八章诗里,月份换了两种写法,大火星只写了一次,衣裳写了两回,谁穿谁做分在第末列。
参考
- 《诗经·豳风·七月》考(中国诗歌网) · 八章全文、崔述《丰镐考信录》、方玉润《诗经原始》、陈奂《诗毛氏传疏》诸说
- 《国风·豳风·七月》全文(西南交大中华传统经典普及基地) · 全诗、姚际恒《诗经通论》「似《月令》、似《风俗书》、似《五行志》」一段
- 七月流火指酷暑难耐?让人望文生义的成语还有哪些(人民网文化频道) · 夏历与周正并行、皮锡瑞《经学通论》、心宿二五月中天七月西沉
- 七月(古文岛,全诗与鉴赏) · 全诗八章、每章十一句、逐月铺陈的鉴赏与译文
- 从物候指时到二十四节气(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所·中国农业历史与文化) · 火历、火正阏伯居商丘、《尚书尧典》「日永星火」、七月流火指时表
- 一口天文·古希腊天文学溯源(网易) · 《工作与时日》第四七九至四八二行、昴星团、五月收割十一月耕种、四十昼夜
- 关于古希腊的历法(民间文化青年论坛) · 《工作与时日》按星分季表、大角星修葡萄藤、天狼星与鹤鸣备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