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朵黄水仙,是后来才让他富起来的
一首诗开头说,我像一朵云,独自在高处飘过山谷和丘陵。接着他看见了,一眨眼,一大片,金黄的水仙,挨着湖,沿着岸,风里把头一点一点地甩。这诗在英国被选进课本、被印上明信片,是最被人读熟的那几首之一。
这诗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看见,在一个人看完了没当回事,隔了很久,躺在一张沙发上,才忽然富起来。它写的不在看的当场,在看完花之后,花还在身上发生的那件事。
他没专门去看花,那天的走法本就散漫,飘着走不像赶路。湖边那一丛丛黄花开得密,他用了很大的数去形容,说像星,像银河边上落下来的光。可就在同一个段落里,他写自己盯着看,看了又看,心里并没觉得这一场景日后会值什么。
先看见的是他妹妹
比诗早两年,一千八百零二年四月十五,他妹妹多萝西在格拉斯米尔的日记里先记下了那片水仙。她写他们走过哥巴罗公园外的林子,在水边看见几丛,说自己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水仙,长在长着青苔的石头中间。
They grew among the mossy stones about and about them; some rested their heads upon these stones as on a pillow for weariness; the rest tossed and reeled and danced, and seemed as if they verily laughed with the wind that blew upon them.Dorothy Wordsworth, Grasmere Journal, 15 April 1802,据中国作家网《格拉斯米尔日记里的那片水仙》
日记里花是有劲的。有的把头枕在石头上,像枕着枕头歇乏,其余的甩着、晃着、跳着,像是真被风逗得笑出了声。那股热闹是她当天亲眼撞见的,动词堆得满,口气是她自己的。
两年之后她哥哥才把同一片水仙写成诗,主角换成了他自己,花的闹腾收进了一句跳舞。学者翻过兄妹两人的本子,说诗里那一大片、那个湾、那种跳,都贴着日记的写法走,等于妹妹把材料递到手边。
多萝西写日记本就给哥哥当素材,她记当天的形,他取后来的意,这层分工在兄妹之间很实在。落在水仙上格外清楚,她把看见的摊开,他只管把没当回事的那一眼存成富。
同一片景,两种记法差着一点:日记把看见的过程摊开,诗把看见的结果收拢。多萝西写的是那天发生了什么,威廉写的是那天后来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日记先到,诗后到,后来的那首把先到的那篇吞了进去,只留了花的舞,没留妹妹的枕头与笑,也没留她那句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水仙。
一首诗迟到了两年
诗写于一千八百零四年,印出来要再等三年,在一千八百零七年随两卷本诗集面世。两年间隔里,那片水仙在他脑子里没全散,他妹妹的日记替他存着当天的样子。等他动笔,把两年前那一眼重新摆过,不去写旧地重游。
Continuous as the stars that shine
And twinkle on the milky way,
They stretched in never-ending line
Along the margin of a bay:
Ten thousand saw I at a glance,
Tossing their heads in sprightly dance.William Wordsworth, "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1807),据大英图书馆中文站
初稿与定稿动过几处。开头的那朵云,早先只写像云,定稿才添了孤独,让飘的人与热闹的花先拉开距离。花的数量也越写越多,从几丛到一大片到十万,数的夸张替他撑住那场意外的密。
早年手稿里那句只写我像云般飘荡,没有孤独二字,定稿添上,等于先把人架空,再让地上的热闹反衬他的飘。一个字挪一下,读的人先看见距离,后看见花。
定稿还让湖边的浪也跟着跳,又说花比浪跳得更欢,热闹里再叠一层热闹。一个人看花的安静,被他写出两层:外面是风里甩头的花与浪,里面是看完之后还留在身上的那点东西。
两层之间隔着时间,诗把时间也写进去了,落点不在当天,在之后。看花的那一刻与想起花的那一刻不是同一回,诗把两回都收在同一首里。
诗里还有一句说,那样快活的伴当里,写诗的人本该高兴,他盯着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四个字把当时的漫不经心写得很准,他是在场,却没上心,眼睛过了,心没跟着过。
当时他并没当回事
诗里那句最实诚:一个写诗的人处在这样快活的伴当里,本该高兴,他盯着看,看了又看,却没多想这场景往后给他带来什么富。富这个字用得突兀,看花与发财之间本不挨着,他偏把那一眼说成一笔日后才到账的财。
For oft, when on my couch I lie
In vacant or in pensive mood,
They flash upon that inward eye
Which is the bliss of solitudeWilliam Wordsworth, "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1807),据大英图书馆中文站
这笔财不在当天结清。他躺在沙发上,发空或是出神的时候,那片水仙会忽然闪过那只能往里看的心眼,那心眼是独处里的福。看花那一刻他没算账,账是后来躺着才结的,结出来的是心口一满,跟着水仙一起跳。
收尾那节把这件怪事说圆:心口满了,便也跟着那些水仙跳起来。花在湖边跳是第一回,心在沙发上跳是第二回,两回隔着一个躺着的人,和一段不肯散的记忆。
把景写成财,是把一次偶遇变成了一笔可以反复支取的存项。景只发生一回,记忆可以发生许多回,诗做的本就是这件事,把一眼的富,存成往后随时能取的富。
富起来靠那只能往里看的心眼
中国诗里也常写看完之后的那点余味,落法却不一样。晏几道写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是把人不在了而景还在的空,留给读的人自己去填。
李商隐写此情可待成追忆,是明知追不回还去追,两家都从景退回心里,退的时候带着人事的缺,与威廉那首的干净不同。
威廉这一首退得更干净,连人事都省了。没有离人,没有错过,只有一片花,和一个后来躺着想起花的人。那只能往里看的心眼,不负责怀念谁,只负责把当初没在意的景,重新放过一遍。
中译把开头的孤独翻回来,各家也分了路。飞白译我好似一朵孤独的流云,王佐良译我独自漫游,像一朵云,辜正坤译我如行云独自游。云还是那朵云,独与孤两个字换来换去,恰好对上定稿坐实的那点飘。
译得多的那一路会替他补出欢快、补出灿烂,原诗里欢快是有的,灿烂多半是译者添的。诗只说花在跳,没说跳得好看,好不好看是读的人自己觉得,这一层与古池那首隔着海倒接上了。
教科书讲成了一堂自然课
这首诗太顺口,常被放进课本当成一堂课:去户外,看自然,心里会好。可诗里的人当时并不好,也不在户外发呆,他飘着路过,看过就忘,好是后来躺出来的。
把一课讲反的地方就在这:打动人的不在自然本身,在自然走后还留在身上的那一下。课本要人往外看,诗自己往里看,往外看的那一眼没结账,往里看的那一眼才结。
诗比课本活得久。课本要人学去看,诗自己证明看不看得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一下后来还在不在身上,在,就富,不在,湖边那片花也只是一片花。
收口只在那张沙发上
那片水仙他这辈子大约只认真看过一回。诗里他看了无数回,一回是湖边,其余全在沙发上,在发空的时候,在那只能往里看的心眼里。
大英图书馆那篇讲这首诗的文章把日记与诗摆在一处,说妹妹先记,哥哥后写,同一片花两种命运。命运差在哥哥把没当回事的那一眼,存成了一笔能躺着想起来的富。
度量上也好算:一片水仙,一隔两年,一个孤独的云,一只往里看的心眼,一笔当时没结的账。他写下的富不在景里,在景走之后还留下的那一下闪。
那年四月多萝西记完枕头与笑,合上了日记。威廉后来躺上沙发,把合上的那页又翻开来,让花在他不在湖边的时候,跳了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