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不可去
饥了要食,冷了要暖,倦了要歇,见了好东西想伸手,这几桩不待谁传授,睁眼便在。守门的人身上有,坐天下的人身上也有,谁都拿它没奈何。往下还有一层:连财、色、名、食、睡都沾不上的人,手里的活做到夜里,身上没有一件可拿去换的东西,仍有一样想要的,盼着苦日子有个尽头。这一盼不落在五样里的任何一样上,却最经得起许诺。现世给不了的,可许在身后;眼前没有的,可许在别处。
后来替它起的名字、立的像、收的人、记的账,都排在这层之后。名字要有人起,像要有人塑,人要有人收,账要有人记;这几件办完,那点想要原封不动,还在各人身上。各家讲了两千多年,讲的多半是办完这几件之后的事,办之前那一层反倒少有人肯正面写。
正统经学给过一句最平的答案,在《礼记·乐记》里,人生而静是天之性,感于物而动是性之欲。欲排在「感」字之后,排在礼乐刑政之前。这一句把本源的位置定死了,后面九流十家、三教九流、理学考据、道书佛典,绕来绕去都在给它量尺寸。
感于物而动
《乐记》那一段是先秦书里把欲讲得最完整的一处,从静写到动,从动写到好恶成形,从好恶写到外物诱之、不能反躬,一路推到「物至而人化物」。人化物三个字下得极重:物来得多,人的好恶没有节,人便被物化掉,天理灭而人欲穷。这里已经把「天理」「人欲」摆成一对,比程朱早了一千余年,且这对字起头说的仍是如何给它立节,经文接着说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钟鼓干戚、昏姻冠笄、射乡食飨,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
《禮記·樂記》
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人為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干戚,所以和安樂也;昏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中庸》开篇另给三个字的位置: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性在前,道次之,教在最末。教这个字在经学里指的是修道,排在本性已经在了、道已经行了之后,替它补一层修治的工夫。后世拿欲去立教,把次序倒过来,先立一尊可拜的,再叫人把身上那点想要交给它;两相对看,倒着走的那一步在《中庸》里没有凭据。
《礼运》数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欲排在末位,「弗学而能」四个字管着七样,一样也不待谁教。同篇接着数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圣人治人七情、修十义,舍礼何以治之。七情是天生的一堆,十义是后来立的一堆,两堆分开摆,谁先谁后一目了然。
《礼运》还有一句把治法说成农事,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田在那儿,耕种耨聚安都排在田之后。经学一路对欲的态度,落在这个「田」字上,与后来的「去欲」「灭欲」全然两副口气。郭店楚简《性自命出》讲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四海之内其性一也,其用心各异,教使然也,同一副骨架,把「一」与「异」分给性和教,不分给欲的有无。
字书里也留着这一层。《说文解字·欠部》训欲只作「貪欲也」,下接「从欠谷聲」。段玉裁注把这个字拆开,从欠取慕液之意,从谷取虚受之意;徐灝注箋另说一解,人心所欲皆感於物而動,故从欠,欠者气也,欠之義引申為欠少,欲之所由生也。一个空谷等着被填,一口张开着的气等着被牵动,字形底下就把「感」与「不足」两件事压在一处。南唐徐鍇《說文繫傳》注得更直,欲,人六情之所生也;小学家一句注,把欲挂到六情上,与《礼运》七情、《白虎通》六情接成一条线。
貪欲也。从欠谷聲。
《說文解字·欠部》、《說文解字注》、《說文解字繫傳》
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欲而當於理,則爲天理;欲而不當於理,則爲人欲。欲求適可斯已矣。非欲之外有理也。古有欲字,無慾字,後人分別之,製慾字,殊乖古義。……欲从欠者,取慕液之意;从谷者,取虛受之意。
貪欲。從欠谷聲。臣鍇曰:欲,人六情之所生也。
段注那几句更要紧,「欲而當於理,則爲天理;欲而不當於理,則爲人欲」,末了收一句「非欲之外有理也」。程朱与戴震后来争的那一对字,清代小学家先把它们按在同一个字底下,理不在欲外,只在那点想要当不当。段玉裁是乾嘉皖派,注的是东汉许慎,用的却是《乐记》的话,一层一层都回得到「感于物而动」。
汉人把数目也配齐了。《白虎通义·性情》讲性者阳之施、情者阴之化,人禀阴阳气而生,故内怀五性六情;引《钩命决》作「情生於陰,欲以時念也;性生於陽,以就理也。陽氣者仁,陰氣者貪,故情有利欲,性有仁也」。五性是仁义礼智信,六情是喜怒哀乐爱恶,六情所以扶成五性;性所以五、情所以六,答在人本含六律五行气而生,故内有五藏六府,此情性之所由出入。
班固这一部是白虎观会议之后定下的官书,把欲放进气化阴阳的账里,情有利欲,性与贪各占一头,谁也没被判成该从人身上摘掉的东西。中山大学哲学系一篇论阴阳五行人性论的文章点得明白,在《白虎通》里情并不构成与性相矛盾的消极因素,性为体,有待情的助成。
六家要旨里的同一件事
要说「广集各家」,先得说清「家」这个字从哪儿来。西汉司马谈《论六家要旨》把先秦以来的学派收成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开口一句便讲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评阴阳「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却认它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
评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却认定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评墨者俭而难遵,认其强本节用不可废。评法家严而少恩,认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评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认其正名实不可不察。末了归到道家「去健羨,黜聰明」六个字上。
班固《汉书·艺文志》另立十家,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各引一端,崇其所善,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末一句是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可以通万方之略。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黜聰明,釋此而任術。
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漢書·藝文志》
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蠭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
两部目录都是为治术分类,不为心性分类。可摆到一处看,六家十家对欲的分别恰都落在「治」字上:儒家给它立界,礼乐刑政四达不悖。道家撤掉可欲之物,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墨家强本节用,堂高三尺、土阶三等,把欲压到够用为止。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欲留着,另行收拾。
阴阳家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董仲舒一路拿教化当堤防。名家正名实,荀子《正名》整篇辩的便是名与实,末了却收到欲上。杂家兼儒墨、合名法,《吕氏春秋》干脆给欲单立一篇,题作《情欲》。纵横、农、小说三家各有各的口岸,说的仍是这副人身被什么牵动、拿什么去安顿。
这里有个机关得先讲明:写各家串在一处,不必替它们造一条师承。司马谈自己就说「直所从言之异路」,班固说「各引一端」,谁也不曾把十家抄成一条直线。能对得上,凭的是各家都在数同一副人身上的东西,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喜怒哀惧爱恶欲、饮食男女、饥食寒暖,数的都是人睁眼便在的那几桩。文献承袭有没有,本轮未检得可查的考证;共同对着一处,卷次自己就连得上。这一层不作全篇结论,只作摆材料的法子。
《吕氏春秋·情欲》把「人人同然」说得最直,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情有节,圣人修节以止欲,故不过行其情也;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此三者,贵贱、愚智、贤不肖欲之若一,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同书《贵生》又给一句「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六欲仍在人身上,各得其宜便算全生。杂家成书在秦统一前夕,把神农黄帝与桀纣摆在同一句里,比《荀子·荣辱》的禹桀之所同还早着一层口气。先秦几部书对欲的分歧从不在有无,只在「节」字放在谁手里。
守门者与天子的同然
《荀子·荣辱》先数一遍实事,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正名》再往下压,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这两句把天人两下分干净:欲是天给的,求是心管的。
往下便是全书最硬的一处判断,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治乱挪到「心之所可」,不挪到「欲之有无」,也不挪到「欲之多寡」;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两路都被他先堵了。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故雖為守門,欲不可去,性之具也;雖為天子,欲不可盡。欲雖不可盡,可以近盡也;欲雖不可去,求可節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於治?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亂?故治亂在於心之所可,亡於情之所欲。
《荀子·正名》、《孟子·梁惠王下》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虽为守门,欲不可去;虽为天子,欲不可尽」,一句里把最下与最上一齐摁住。题目四字便取于此。守门的人去不掉,天子也填不满,中间那些替它量尺寸、定名分、划等级的人,量的还是这一层。《礼论》把礼的来路说得更白,礼起于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故礼者养也。司马迁《史记·礼书》几乎照录,稻粱五味所以养口,椒兰芬茝所以养鼻,钟鼓管弦所以养耳,刻镂文章所以养目,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一连五个「养」字排下来,礼起于争乱之前,也起于欲之后。史部第一篇讲礼的书,开场便认了欲先有。
正统内部在这一层有一处分歧,得照摆。《孟子·告子上》记告子语「食色,性也」,孟子不认,另立仁义礼智根于心;《尽心下》只留养心莫善于寡欲一句,寡字底下仍是「有」,与去字隔得远。到了《梁惠王下》,齐宣王自陈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又自陈寡人好色,孟子没有叫他去掉,先举公刘好货、太王好色,再落到「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欲在王身上被留着,只从一人身上摊到百姓身上,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这一路与《荀子》的「节」不同,与后世替欲立像、收人的一路更不同:不去掉它,不替它塑一个身,只把它摊平,摊到人人都能有一份。
汉家朝廷把这件事搬进政术里。《汉书·董仲舒传》对策讲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古之王者明于此,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堤防是后筑的,水先往下走;太学庠序也是后立的,万民之从利先有。董仲舒在同一部《春秋繁露》里另有一句「教,政之本也;狱,政之末也」,把次序摆得更硬。
始元六年的盐铁会议留下两份对辩,都收在《盐铁论·本议》里。贤良文学开口便说治人之道在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又说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引《老子》「贫国若有余,非多财也,嗜欲众而民躁也」,收在「以礼义防民欲」。
御史大夫一边不谈去欲,说古之立国家者开本末之途、通有无之用,市朝以一其求,致士民,聚万货,农商工师各得所欲,交易而退;工不出则农用乏,商不出则宝货绝,故盐铁均输所以通委财而调缓急。一边要防,一边要通,两边都没说过欲可以去掉,争的只是它由礼义去防,还是由市朝去给。这场会议在正统史部里留了完整辩词,把「欲」从心性一路拉到盐、铁、酒榷、均输的账目上。
饮食者天理也
宋儒接的是《乐记》那一句。朱熹《乐记动静说》逐句设问,讲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未感也纯粹至善、万理具焉,所谓性也;有是性则有是形,有是形则有是心,不能无感于物,感于物而动则性之欲者出焉,善恶于是乎分矣;末了点出「性之欲,即所谓情也」。又解「好恶无节于内」一段,说情之好恶本有自然之节,惟其不自觉知、无所涵养而大本不立,是以天则不明于内,外物又从而诱之,此所以流滥放逸而不自知;此一节正天理人欲之机,间不容息处。《乐记》里那对字,被他收进未发已发的工夫里,欲仍旧排在感物而动之后。
此言性情之妙,人之所生而有者也。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未感也,純粹至善,萬理具焉,所謂性也。然人有是性,則即有是形,有是形,則即有是心,而不能無感於物。感於物而動,則性之欲者出焉,而善惡於是乎分矣。性之欲,即所謂情也。……此一節正天理人欲之機,間不容息處。
朱熹《樂記動靜說》、《朱子語類》卷十三、《朱子語類輯略》卷三
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未有天理、人欲夾雜者。學者須要於此體認省察之。
問:飲食之間,孰為天理,孰為人欲?曰: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这一问一答常被拿去当禁欲的把柄,原句里分界却清清楚楚落在「节」上:饮食本身算天理,越过度量之后新增的那段追逐才算人欲。《朱子语类》卷十三另有「人之一心,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未有天理人欲夹杂者」,话说得极硬,可同一部书里又讲天理人欲分数有多少、人欲也是天理里面做出来、虽是人欲人欲中自有天理。分寸在当与不当,与段玉裁注《说文》那句「欲而当于理则为天理」是同一把尺。理学一路把荀子的「心之所可中理」收得更紧,收到一念之微上,落点仍在欲往哪里去。
朱熹与陈亮的王霸义利之辩,把这把尺拿去量了两汉隋唐。《朱熹集》卷三十六《答陈同甫》说汉唐之君无一念之不出于人欲,又警告若以其能建立国家、传世久远便谓其得天理之正,此是以成败论是非,但取其获禽之多而不羞其诡遇之不出于正。
陈亮一边顶回来,道不舍人,若谓道之存亡非人所能与,便使千五百年之间成一大空阙,又举汉唐之君本领洪大开廓、能以其国与天地并立,人物赖以生息,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一个只问心术,一个只问事功,两边拿的仍是荀子那句「治乱在于心之所可」的两半。正统理学内部也分几路,这一场辩了十余年,书信往返都留在集里。
更硬的一处公案在经典本身。程朱据以为孔门心法的十六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出东晋梅赜所献《古文尚书·大禹谟》。宋吴棫始疑,朱熹亦有疑,可朱子学在元明已成帝国取士的定本,若证出二十五篇古文是两汉人未见的伪作,道统的文本依据便跟着塌一角。
清初阎若璩穷三十余年作《尚书古文疏证》八卷,列举一百二十八条,今传九十九条;第三十一条指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前三句出《荀子·解蔽》所引《道经》,「允执厥中」出《论语·尧曰》。
毛奇龄作《古文尚书冤词》与之驳辩,断定《道经》乃尊称《尚书》经,援汉纬《易通卦验》为证,纪昀嫌《疏证》支蔓,毛氏讥其旁搜曲引、锻炼成狱;惠栋《古文尚书考》、王鸣盛、段玉裁续有考证,至丁晏《尚书余论》指始作伪者为王肃,遂成定谳。一部被本朝考据拆掉伪案的经典,撑了六百年正统心性论,拆的是篇章,拆不动那十六字底下对着的那副人身;各家照旧拿人心道心讲下去,讲的分寸各归各的门户。
明清之际另有一路把理放回欲里。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卷八讲礼虽纯为天理之节文,而必寓于人欲以见,自注饮食货、男女色,故终不离人而别有天,终不离欲而别有理也;同卷又作「随处见人欲,即随处见天理」。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卷上更直,理者存乎欲者也,天理者节其欲而不穷人欲也,欲不可穷,非不可有,有而节之,使无过情无不及情;圣人治天下,体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备;末了一句最冷,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他斥的是后儒拿理当酷吏之法。中国孔子基金会那篇《修身为本论》把这条线数得很清楚:王夫之为矫理学之弊,戴震为反朱熹天理人欲不能并立,两人都从正统内部动手。
禮雖純為天理之節文,而必寓於人欲以見……故終不離人而別有天,終不離欲而別有理也。隨處見人欲,即隨處見天理。
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卷八、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卷上
天理者,節其欲而不窮人欲也。是故欲不可窮,非不可有;有而節之,使無不過情,無不及情,可謂之非天理乎!……理者存乎欲者也。聖人治天下,體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備。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
从《乐记》到戴震,正统争的是那道界画落在哪一只手里:先王、心、礼、理、情、法度、事功。争了两千年,没有一家把「欲在不在」当作题目。段注收的那句「非欲之外有理也」,小学家替这场争辩先写了一句按语。
几把尺子量同一处
佛门把数目摆得最齐。《杂阿含经》卷十三列六六法,六内入处、六外入处、六识身、六触身、六受身、六爱身;六内入处是眼耳鼻舌身意,六外入处是色声香味触法,一组能取,一组所取。说一切有部把六根、六境、六识合称十八界,《俱舍论》卷一作「法種族義是界義」;《大智度论》卷十九讲「從內六情、外六塵和合故,生六種識」,六情是六根的旧译,龙树《中论》第三品品名便作《观六情品》。
《楞严经》卷四另有「六為賊媒,自劫家寶」,六根替外头做媒,劫走的是自家的,经文里六贼只作设譬,够不上固定名相。六处门、门外尘、门内识,中间那点被这一家叫情、被那一家叫欲、被另一家叫贼。
阿毗达摩与瑜伽行一系对欲另有一层说法,最该拿来与「离欲」二字对读。《成唯识论》卷五把欲列为别境心所,云何为欲,于所乐境,希望为性,勤依为业;同卷又说「或說善欲,能發正勤,由彼助成一切善事,故論說此勤依為業」。《瑜伽师地论》卷三作「於可樂事,隨彼彼行,欲有所作性」,问欲作何业,答谓发勤为业;卷五十五作「隨趣希樂……發生勤勵為業」;《显扬圣教论》卷一「欲者,謂於所樂境,希望為體,勤依為業。
如經說:欲為一切諸法根本」;《俱舍论》卷四只留「欲,謂希求所作事業」。法相辞典一条收了十五解,从《品类足论》到《广五蕴论》一路排下来,欲通善、恶、无记三性:希求了脱生死是善法欲,希求作赌王是与烦恼相应的恶欲,希求成个乐师是无记。连讲离欲的佛门也不曾把欲一律灭掉,善法欲还是修道的因;克它的与纵它的,同站在这一个心所上。
云何為欲?於所樂境,希望為性,勤依為業。……有說:要由希望境力,諸心、心所方取所緣,故經說「欲為諸法本」。彼說不然。心等取境,由作意故。……或說善欲,能發正勤,由彼助成一切善事,故論說此勤依為業。
《成唯識論》卷五、《瑜伽師地論》卷三、《顯揚聖教論》卷一,見《法相辭典》「欲」條
瑜伽三卷七頁云:欲云何?謂於可樂事,隨彼彼行,欲有所作性。又云:欲作何業?謂發勤為業。
顯揚一卷四頁云:欲者,謂於所樂境,希望為體,勤依為業。如經說:欲為一切諸法根本。
同一个「五欲」,佛典里竟有两套数法。《大智度论》卷十七与《佛遗教经》数色、声、香、味、触,称五妙欲、五妙色,量的是门外那五样境;《华严经随疏演义钞》卷二十七、《大明三藏法数》卷二十四另数财、色、名、食、睡,量的是人间那五样事。天台智顗《摩诃止观》卷四下呵五境,呵的仍是眼耳鼻舌身对着的那一边。两把尺子,一把朝外,一把朝屋里,名字共用一个。
医家《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按五脏化气,得喜、怒、思、悲、恐五志。《礼运》得七情。《白虎通》得六情。《吕氏春秋·贵生》得六欲。《灵宝归空诀》把六贼定为六欲,六根配六尘一格不空,末了接「情欲盛,則精魄結而為三尸蟲」。《抱朴子内篇·微旨》与《云笈七签》庚申部另给三尸名目、上中下与守庚申之法,葛洪引完这几种旧说,自承「吾亦未能審此事之有無也」,一部道书里也留着没断的一头。
道藏里另有一行把几套名相并排摆开。《太上洞玄灵宝业报因缘经》卷十《会真品》讲六根者,一曰眼根、二曰耳根、三曰鼻根、四曰舌根、五曰身根、六曰意根,六根能生诸业,犹如草木生诸华叶、子实展转相生,「故有六情六欲,六染六入,六賊六塵,六識等也」,接下去便说色声香味触法本来空寂,众生执计、妄怀取舍,念念驰竞,烦恼缠身。佛门的六根六尘六识,与道书的六情六欲六贼,在同一句里排成一列,六情打头,六贼居中。写「串」不必造承袭,这一行现成摆着。
六根者,一曰眼根,二曰耳根,三曰鼻根,四曰舌根,五曰身根,六曰意根。所以謂之六根。六根者,能生諸業故也。猶如草木,生諸華葉,子實展轉相生,故有六情六欲,六染六入,六賊六塵,六識等也。而色、聲、香、味、觸、法,本來空寂,不動身心。
《太上洞玄靈寶業報因緣經》卷十〈會真品〉、洞玄部《靈寶歸空訣》
六賊,即六欲之謂也……情欲盛,則精魄結而為三尸蟲。
道家一路把力气花在撤掉对象上。《老子》第十二章列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第三章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王弼注「不见可欲」作「故可欲不見,則心無所亂也」,注「常使民无知无欲」只作「守其真也」;苏辙《老子解》把分寸说得更细,圣人未尝去可欲也,独不见之耳,贤者用而民不争,难得之货、可欲之事毕效于前,而盗贼祸乱不起。
《庄子·马蹄》作「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欲在性外、由外物诱发,便从根上撤去诱发它的那些东西,不跟欲本身搏斗;这一路与儒家立界、佛家分三性,各按各的门户口径,量的仍是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这同一处。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老子》第十二章、第三章及王弼注、《呂氏春秋·仲春紀·情欲》
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尚賢顯名,榮過其任……貴貨過用,貪者競趣,穿窬探篋,沒命而盜。故可欲不見,則心無所亂也。常使民無知無欲,守其真也。
天生人而使有貪有欲。欲有情,情有節。聖人修節以止欲,故不過行其情也。故耳之欲五聲,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貴賤、愚智、賢不肖欲之若一,雖神農、黃帝,其與桀、紂同。
五、六、七、五,几把尺子量下来,数目从没齐过。五志、六情、七情、六欲、三尸、五妙欲、财色名食睡,各家门户口径不同,量的地方从没换过。旧小说里让六个人在山路上报名,各挂一处感官、各带一种情志,喜、怒、爱、思、欲、忧一字不重,挂的也是这六处门;小说成书在万历年间,比经学、史部、佛典、道书都晚,六个名字后出,添补的痕迹也留着。附会得上去,凭的是那处现成的地方。
以欲立教的三件事
往回退一步,教还没立的时候,那点想要已经在。以欲立教要办的只有三件:替它起一个名,替它立一尊像,替它收一批人。名一立,本来各人身上那点说不清的想要,便有了可指认的东西;像一立,指认变成朝拜,人把自己那点想要交出去,换回一个替它作主的位置;人一收齐,交出去的想要又有了去处,谁多谁少、谁先谁后、谁有资格代它说话,都排得出来。
三件办完,那点想要原封不动,还在各人身上,只是从此有了名义、有了香火、有了账。诸子十家替它起过名,六艺经传替它立过界,太学庠序替它筑过堤防,市朝均输替它通过有无,盐铁会议上两边争的是由谁来防、由谁来给,没有一边说过要把它从人身上摘走。
拿一部人人爱读的通俗小说去传布其教、招徕信徒,清代确有一整批人做过。中国收藏家协会书报刊分会那篇《清代〈西游记〉道家评本解读》数得很细:《西游证道书》首发其端,陈士斌《西游真诠》大张其说,张书绅《新说西游记》、刘一明《西游原旨》、张含章《通易西游正旨》、含晶子评注一路跟下来,除张书绅一人,余者多属道家者流,刘一明是乾嘉时全真龙门一系大宗师;评语把回目诗赞里的金丹术语逐回牵合,胡适与鲁迅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一并扬弃。借的是小说里现成的心猿与收放心,各门户往里填的却是自家的教义。填了两百余年,读小说的人身上那点想要,一样没被谁收走。
最见本源的是连那五样都沾不上的人。财、色、名、食、睡,样样轮不到他,手里的活做到夜里,身上没有一件可拿去换的东西;他仍有一样想要的,盼着苦日子有个尽头,盼着下一处地方不必再这样过。这一盼不落在五样里的任何一样上,却仍是欲,且是最经得起许诺的那一等:现世给不了的,可许在身后;眼前没有的,可许在别处。
有人便拿这一盼去立教,把尽头画成一处国土,把去路写成几条规矩,把交出去的年月记成一笔账。《礼运》讲人情者圣王之田,董仲舒讲教化堤防,讲的都是田与堤防;画国土、写规矩、记账目的那一路,把田先认成自己的,再把耕种的人一并收进去。到这一步,人明明只循着自己那点想要在活,偏要替它供一尊像、找一个替身,再把教义丢在一边只认那个替身。欲不挑人,替它立像的人挑。
佛典里也给过这层一个位次。欲界六天,第六他化自在天居顶,《大智度论》卷九设问何以名他化自在,答「此天奪他所化而自娛樂,故言他化自在」;卷五列四魔,末一位是他化自在天子魔,卷五十六又记他见欲界人皆往趣佛、不来归己,失供养故心生嫉妒,是以佛菩萨名为怨家。
《瑜伽师地论》卷四另说此天中别有魔天,处所高胜,为魔王所居,《长阿含经》卷二十数欲天十事,飞来无限、身无臭秽、身色随意,好青则青,好黄则黄。享的是别人变出来的乐,恼的是供养往别处去,一尊像该有的位次、宫殿、名号、账目,经论里全给了。可经论把欲摆到第六天上,摆完仍回过头来数那六处门,数六内入处、六外入处、六识身,数色声香味触法,数得比谁都细。
問曰:何以名「他化自在」?答曰:此天奪他所化而自娛樂,故言「他化自在」。「化自樂」者,自化五塵而自娛樂,故言「化自樂」。「兜率」名知足天,「夜摩」名善分天,第二名「三十三天」,最下天是「四天王諸天」。
《大智度論》卷九、《大智度論》卷五十六,轉引自《生與死——佛教輪回說》
見欲界人皆往趣佛,不來歸己,失供養故,心生嫉妒,是以佛菩薩名為怨家。
最容易讲顺的一句是:既然人人都带着它,放纵便算顺了天性。顶回来的话也在同一部书里,荀卿说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孟子只留养心莫善于寡欲;程朱一系讲明天理、灭人欲,戴震一路又说理欲不相外;《礼记》把礼乐刑政四达不悖排在感物而动之后。
求清净是欲,求长生是欲,求成佛、求一个太平世道、求替旁人挡一刀,一样是欲;《成唯识论》把欲判为通三性,善法欲能发正勤,求了脱生死与求作赌王共用一个心所。克它的是欲,纵它的也是欲,两下里都站在同一个本源上,从「人人都有」推不出任何该怎么做。
可分别仍在,且分别极小:只在那点想要往哪里去,被谁拿去起名、立像、收人。荀子把它交给心之所可中理,孟子把它摊给百姓同之,《乐记》交给先王之节,《史记·礼书》交给度量分界,董仲舒交给教化堤防,朱熹交给一念之微的体认,戴震交给体民之情、遂民之欲,《成唯识论》交给勤依为业,王弼交给守其真。九流十家、史部政书、理学心学、乾嘉考据、佛典道藏,口径换了两千多年,指的地方没换。把欲立成一教,能收的也只有这个本源;教义再繁,收不走它,也添不进它。纸上把财、色、名、食、睡五个字排齐,末一个睡字底下没有注。
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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