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种地的人拿起镜头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坐在炕边,扭头对旁边的人说:长大之后靠这身力气好好报效祖国。
说这话的是灭霸。就是那个打了个响指、抹掉宇宙一半人口的家伙。在这条片子《人民的灭建国》里,他小时候被上世纪中国的一对工人夫妇收养,取名灭建国,在那个大建设的年代靠力气建设国家、救援同胞。发布者叫「咒语大王」,10 月 29 日上线,到发稿时抖音 26.5 万赞、828 万播放。

底下一条留言被顶得很高:「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去了泰坦星就变那样了?」
这句话好笑,但它把整件事说破了一半。一个反派换成中国式成长环境,就成了好人——那到底是他坏了,还是那套叙事把他写坏了?问的人未必想得这么深,可这层意思就在玩笑里。
灭建国不是孤例。这波「人民的 XX」已经成了一个赛道:万磁王被中国工人收养,改名万建设,控制磁场的能力拿去架桥,自己成了大学生、工程师;绿巨人浩克成了浩建设,每天跟工友干活;《黑袍纠察队》里那个心理变态的祖国人,被一个充满爱的中国家庭养大,成了「人民的阿祖」,平静地说「我的身份是教师、工人、农民」——这条 88 万赞、1215 万播放,是这个系列第一个大爆款。往下还有人民的雷子、了不起的万磁侠、伏地侠、了不起的海拉。往前追,梗的祖宗是万合天宜多年前的《人民的贞子》。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些?
AI新榜给出了一个我认的判断:对套路化超英故事的疲惫,对现实社会的迷茫,对经济上行期的向往,让网友急需一个表达出口,而「人民的 XX」这个脑洞借 AI 接住了这种情绪。那句被反复引用的「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笑点之外,是一种很具体的羡慕——羡慕一个「好好长大就能好好报效祖国」的世界,简单、确定、力气使得上地方。今天的人未必真想回到大建设年代,只是对眼前这套「天赋决定一切、强者拯救世界」的故事厌了。
改了名字,没改那套逻辑
不过这波二创里最有意思的,是它自己没意识到的一件事。
凤凰网那篇评论把话说得很清楚:万建设、浩建设们,价值立场是变了,但没跳出「能力造英雄」的范畴——只是把超能力的用途从「拯救世界」换成了「服务建设」。他们还是因为与众不同才被看见:一个能控磁,一个力大无穷。中国式英雄观往深里走,恰恰不靠这个。那些建设年代、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人,没有与生俱来的特异禀赋,支撑他们的是理想信念、责任担当,是普通人在时代考验面前作出的取舍。
好莱坞那套的骨子,是英雄因独一无二的超能力脱颖而出,和普通人之间横着一道天赋的鸿沟,拯救世界是强大个体意志的延伸。中国叙事里的英雄来自人民、植根人民,平凡人靠信念和坚守也能成就不凡。这种转译的错位一直都在:好莱坞版花木兰把替父从军改成女性自我觉醒,网飞版《美猴王》把孙悟空塞进个人成长、伙伴羁绊的框子——都是拿自己熟的英雄逻辑重讲别人的故事。灭建国这一波,是反过来的方向,大众自发地用超级英雄这个熟符号,去说中国式价值。
方向是对的,但那道鸿沟还没真填平。真正把主角换成普通劳动者的,不在二创里,在正经播出的短剧里。
《青山不改》里的驻村书记陈青山,放弃城里的晋升回穷家乡,挨家挨户解心结,带着村民种茶、养鸡、搞直播,71 集讲的就是这些具体活。它把套路文那套逻辑整个改写了:网文里常见的路径是被人看轻、亮出隐藏身份、当众打脸、走上人生巅峰,爽点全在反转;这里没有隐藏身份,也没有打脸,主角的光来自一桩一桩把事做成——茶怎么种、鸡怎么养、货怎么卖出去。把「逆袭」换成「干活」,看着少了爽感,可这恰恰是普通人熟悉的那部分人生。
《神农来了》更极端。两个「数字游民」用 AI 手搓出来的漫剧,主角是讲河南方言的老农,在塔克拉玛干种水稻,在中世纪欧洲用马粪沤肥,最后带着宇航员把土豆块茎摁进月壤。没有豪门恩怨,没有霸总娇妻,上线不到一个月自然流量破千万,整部成本压在一万块以内——传统短剧的起步价是二十万。主创张嘉怡说,她一开始只是想测试 AI 的内容生产流程。《罪妻战神》那个被发配边关的罪妻,靠开荒种地把苦寒之地过成家园,抖音累计播放过了 40 亿,原著被「一本多拍」出十几个版本。
这些人是过去影视剧里的背景板。写字楼里的主角谈恋爱,镜头扫过楼下施工的工人。现在他们从背景挪到了第一排——不是因为突然有了超能力,是因为终于轮到讲他们的活法了。这比剧情里任何一次打脸反转都实在。
更重要的,是拍的人也换了
如果只到「主角换人」,还不算什么新鲜事。文艺史上把镜头对准普通人的作品有的是。真正不一样的是下一步:过去只能看的人,现在有机会自己拍了。
中间隔着的那道坎,是一整套工业。做了十年导演的罗翀说,实拍一部片子,摄影、灯光、剧务、场记加前后期不低于 30 人,跨地域转场,日夜不停也得拍一个月。现在他对着 AI 下「服化道」的指令,一个人就是一个剧组,一周做完,成本降到三分之一。科技日报采访过的从业者给出另一组数字:一部十分钟的 AI 短片,软件成本约 2000 元;同样长度,传统模式要 15 万到 20 万。
这些数字要拆开看才有意思。过去拦住普通人的,从来不是「想不到」,而是「拍不起」——机器、剧组、场地、发行渠道,这些是文艺生产的生产资料,握在少数人手里。想拍自己村子的事,得先攒够一个剧组的钱。AI 做的事,是把这套生产资料拆成一台手机和一笔电费。有人用开源模型做漫剧,主要花销是电费;按国家能源局公布的数字,生成 5 秒高清视频的耗电量,大致等于充满 10 部手机。从「要攒二十万」到「电费而已」,这不是降价,是换了套东西。
不过「零门槛」这三个字得打个折。科技日报那篇报道的标题本身就带着问号:九成微短剧 AI 造,对普通人来说真的零门槛吗?受访的导演说,跟 AI 对话五六十次还调不出想要的画面,气到想砸电脑。钱和设备的坎拆掉了,但把脑子里那句话变成能落地的分镜这一步没拆掉,那还是要人自己啃的活。
还有个更隐蔽的问题。中国青年网提到 AI 创作里的一种循环:算法识别热门模板,AI 照着批量生成,内容越来越像,算法再强化这类内容的曝光。霸总、重生、逆袭本来就是被复制得最顺的套路,如今「人民的 XX」也快成新套路了。工具到了人手里,手里拿着的未必是自己的话;最省事的用法,还是把别人讲烂的故事再讲一遍。生产资料到手,不等于一定会讲自己的日子——这条线,得靠人自己走过去。
人民艺术,不是喊出来的
「新大众文艺」这个词,2024 年由《延河》杂志在一篇文章里提出,2025 年入选年度十大新词,后来进了国家文化发展战略的讨论。定义说得不算绕:互联网、AI 和各种新技术起来之后,人民大众可以更广泛地参与文艺创作,成为文艺的主人,而不是单纯的欣赏者。
把这话放到短剧这件事上,重点落在「主人」两个字,而不只是「参与」。从看到拍,看着只是一个动作的变化,背后是位置的变化:从被喂内容的那一端,挪到决定拍什么、怎么拍的那一端。那条视频的作者说,只有当 AI 这样的生产资料真正来到人民手里,文艺才能讲述人民自己的生活。我理解「讲述自己的生活」不是把苦难摆给人看,而是从生活内部讲出来:外卖诗人王计兵在送餐路上记下的东西,月嫂作家范雨素写下的东西,和灭建国们被改出来的那样,本来都不在「该被拍」的名单上。
至于「人民艺术」这么大的词,我不太确定该套在哪一部剧上。灭建国架的那座桥是 AI 生成的,是个玩笑;《神农来了》再好玩,也还是有人在背后调指令。可玩笑和作品之间,隔着的也许只是时间和熟练度。一个普通人拿一套还在犯错的工具,把「如果超级英雄在中国长大」这个念头做成一集能看的戏,这是过去没有过的事。
回到那句「我不看短剧」。评价一部作品好不好,是品味问题,谁都能有答案;但当「不看」变成一张不用解释的身份标签,它挡住的不只是粗制滥造,也挡住了那些还在学怎么讲自己故事的人。灭建国那条片子结尾,网友替他惋惜的是「去了泰坦星就变那样了」;我更在意反过来的那一面——一个普通人,第一次有机会把「长大报效祖国」这种朴素的话,做成一集能看的戏,而不是永远当别人故事里的背景。
这比霸总有没有反转,值得多看两眼。
参考
- 《人民的灭霸》获赞26万,中式超英也太有梗了|AIGC热门精选(腾讯新闻·AI新榜) · 灭建国/人民的阿祖等具体案例、播放数据、成因分析与配图
- 「万磁王」变「万建设」,凸显中国式英雄观(凤凰网) · 两种英雄观的分野;万建设们未跳出「能力造英雄」的批评
- 环球时报:万磁王变万建设凸显中国式英雄观(新浪) · 万建设、浩建设、祖国人改编细节的旁证
- 「两个计划」与「新大众文艺」(中国作家网) · 白烨谈「新大众文艺」的提出
- 新大众文艺的「破圈」密码(山东省人民政府,2025) · 素人写作与普通人参与文化创造
- 建立时代坐标系 拓展话语新疆域(中国作家网,2026) · 新大众文艺的话语坐标
- 2025 年中国微短剧市场消费调查数据(艾媒咨询) · 用户规模与时长偏好;另参中国网络视听协会《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
- 国内持续生长,海外加速破圈——国产微短剧从爆发走向深耕(中国网,2026) · 短剧出海与用户盘子
- 一部不追热点的种地剧为何火了?(余杭时报,2026) · 种地剧《青山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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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成微短剧 AI 造,对普通人来说真的零门槛吗?(科技日报,2026) · AI 创作的门槛与成本
- AIGC 浪潮下的微短剧:在「量」的基座上筑起「质」的高峰(中国青年网) · AIGC 与微短剧生产
- AI 浪潮下:有人真赚到,有人被「收割」(中国经济网,2026) · AI 短剧的收益与培训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