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
李白写蜀道的两句诗,一千多年后,在重庆巫山的一座村子里,几乎一字不差地应验了。只不过这一次,被落石夺走性命的不是传说里的五位力士,而是真真切切的六个村民;凿出来的也不是通往古蜀国的栈道,是一条从谷底通到山外的、八公里长的路。
井底的一村人
下庄村在巫山县竹贤乡,四面被千把米高的绝壁合围,像个天坑,人称“天坑村”。从谷底到山顶,垂直距离一千多米。村里人要出趟门,得在接近九十度的悬崖上攀爬。近四百口人里,将近一半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1997 年之前,村里已经摔死过二十三个人。外村的姑娘不肯嫁进来,本村的姑娘也想往外走。

1997 年,毛相林当选村支书。他在村民大会上撂下一句话:“咱不能一直当穷汉。”又说:“山凿一尺宽一尺,路修一丈长一丈。这辈人修不出路来,下辈人接着修,抠也要抠出一条路来。”会上他带头签了生死状,“路不通,不罢休”。
启动资金是怎么凑的:毛相林拿出母亲攒了一辈子的七百块养老钱,又挪了妹妹寄存在他这儿的三千块家具款,再以个人名义从信用社贷了一万多;村民们一家凑十块,凑了近四千。没有挖机,没有钻机,只有绳子、箩筐、钢钎、大锤和一双手。腰上系根绳,人站进箩筐里,吊到几百米的悬崖半空打炮眼;先炸出一小块站脚的地方,再用钢钎一点一点凿。
1999 年,二十六岁的沈庆富被峭壁上滚落的石头砸中,掉了下去。五十多天后,三十六岁的黄会元也在撬石头时被巨石砸进三百多米的深沟。不到两个月,两个年轻人没了。毛相林愧疚得厉害,去给黄会元送葬时,做好了挨骂挨打的准备。可黄会元七十二岁的父亲看见他,第一句话是:“谢谢你们把会元找回来了。”
葬礼上,毛相林红着眼睛问乡亲:再修下去可能还要死人,这路到底修不修。回答他的是黄会元的父亲——一个字:“修。”在场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2004 年,整整七年之后,一条八公里长、两米宽的机耕道终于修通。前后六个人把命留在了这条路上。通车那天,毛相林找了辆车,从路这头开到那头走了一遍,全村人跟在车后头走了一遍。走到终点,毛相林哭了,全村人都哭了。
后来的事顺了下来:路加宽、硬化、装护栏,到县城从两天缩成一个半小时;村里种柑橘、种西瓜,办合作社,2015 年整村脱贫,2020 年人均收入超过一万三,比通路前翻了几十倍。通路以后,村里三十多人出去上小学,一百三十多人出去上中学,二十九个人考上了大学。毛相林得了“全国脱贫攻坚楷模”“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辞里有这么一句:
绝壁上打响了抗争命运的第一炮,山坡上种下了向往美好的第一棵苗。不信天,不认命,你这硬实的汉子,终于带着乡亲们爬出这口井。山到高处你是峰,路的尽头是家园。
为什么不搬走
想起这件事,是因为一个念头怎么也想不通:既然凿路这么难,还搭进去六条命,为什么不干脆搬走?
易地搬迁,把这些人整体挪到山下、挪到城镇,账面上算,未必比在绝壁上抡七年钢钎更贵。人是会算这笔账的。可下庄村的人偏偏不选它。
我想,是因为“家”在这件事里,不是一个可以随手拎走的地址。老一辈人心里,家是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地方,是祖坟,是那片“大土”,是认得每一道山缝的熟。它不是一个坐标,搬过去就完事。人挪走了,那个家就还在原地空着,连同几十年攒下的记忆一起空掉。这不是算经济账能算明白的东西。
所以扶贫这件事,扶的要是只是钱,那直接给钱好了。真要扶的,是人的心气。凿这条路的过程中生出来的那股斗志——那种“不信天、不认命”的劲头——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六个牺牲的人的故事会一代代传下去,往后村里的孩子碰上难处,想起这几个名字,兴许就多撑一会儿。这种思想上的影响,比一条路本身深远得多。人穷志不穷,说的就是这个。无论西部大开发还是扶贫,最难也最要紧的,是把志气扶起来。
再说得现实一点:搬走能躲开这座山,可躲得开下一座吗?今天地震了、洪水了、打仗了,难道也继续搬?总不能一辈子搬下去。真遇到事,能依靠的还是人自己那股“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劲。下庄村人拿七年的苦和六条命换来的,其实不止是一条路。他们把那口“井”的盖子,自己凿开了。
从五丁到禹
回到开头那句诗。“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李白写的不是凭空的想象,它底下压着一个古老的传说。
《华阳国志》记载,战国时秦惠王想打通入蜀的通道,又忌惮蜀国,先是用“石牛粪金”的计策诱使蜀王派五丁力士拖牛开路,后来又许诺嫁五个美女给蜀王。五丁去接人,走到梓潼,看见一条大蛇钻进山洞,五个人合力拽蛇,山崩地裂,五个壮士和五位秦女一并被压死,一座山裂成五道岭,入蜀的通道反倒就此打通。李白把这段缩成十四个字,蜀道于是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以命换路的悲壮。

传说未必是史实,学者多把它看作志怪之言,可它侧面上说明的是同一件事:在中国人怎么看待“路”这件事里,开山辟路从来就是要拿命去换的壮举,值得写进诗里传颂。下庄村那六个人,和传说里的五丁,隔了两千多年,做的是同一件事。
顺着这条线往下想,会碰到一个更老的话题:大禹和诺亚。
全世界的古文明几乎都有大洪水的记忆。面对灭顶的水,很多民族的传说是造个舟、逃出去,《圣经》里的诺亚方舟最有名;中国的传说是另一套——鲧禹治水,大禹在外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硬是把水疏导入海。一个是躲,一个是治。这个对比常被拿来谈,学者们也确实这么归纳过,叫“治水型”和“逃生型”的洪水神话。
这个差别很有意思。洪水叙事里,中国的版本不强调神罚和人无法对抗,而把水当成一种现实的、要由人去对付的困难。治水要动员许多人一起干,要分工、要组织,在这个过程中,早期的权力机构和第一个王朝也就慢慢生了出来。有学者据此认为,这种面对灾难不逃、迎上去解决的文化基因,是华夏文明能绵延至今的一个原因。
这话得分寸。学界的主流态度是:两种选择无关优劣,都是人类面对巨大灾难的应对方式,不该拿来做文明高下的裁判。我也觉得不必走到那一步。但有一个朴素的道理还是站得住:一个民族怎么讲述灾难,就在很大程度上定义自己怎么面对灾难。下庄村的村民没听过什么洪水神话,可他们做的,正是大禹做过的那一类事——水挡路就治水,山挡路就开山,不逃。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如果解决问题的办法永远是搬走,那中国脱贫直接发钱就好了,修什么路。
这不是中国人的办法。中国人的办法,写在两句老话里:愚公移山,大禹治水。写在李白的诗里: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也写在巫山绝壁上那条八公里的路里——那是一条拿七年和六条命凿出来的路。路本身只说了一句话:
山挡在前面,就把山凿开。
参考
- 不信天不认命!当代愚公毛相林铺就绝壁天路(央视新闻,2021) · 感动中国颁奖辞与修路始末;另参新华社《毛相林:脱贫路上的当代「愚公」》
- 七年,他们在悬崖绝壁上抠出了一条 8 公里长的「天路」(中国新闻网,2020) · 下庄村修路的完整报道
- 「全国脱贫攻坚楷模」——毛相林(重庆市地方志办公室,2023) · 脱贫数据与人物生平
- 诗仙孤篇壮蜀道(贵阳日报) · 李白《蜀道难》赏析,「地崩山摧壮士死」句;五丁开山典故见常璩《华阳国志·蜀志》
- 东西问·綦天柱:大禹与诺亚,东西方先祖的选择如何铺就各自的文明底色(中新社) · 治水与逃生两种选择的对比及「无关优劣」的分寸
- 洪水与中国的「不解之缘」(新华日报) · 中国治水传统的历史梳理
- 大江大河有大治——治水与中华民族精神的塑造(王学斌,新浪转载) · 治水与民族精神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