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由心转
张三丰教张无忌太极剑,教完问他:记住多少了?
张无忌说,记住一大半。再过一阵问,说只剩一小半。最后张三丰问他,现在呢?张无忌想了想,说,全忘了。
张三丰笑道:"那可以了。"
这段我小时候看电视剧就觉得奇怪。当师傅的,费半天劲教一套剑法,徒弟全忘光了,你倒说可以了?长大一点才咂摸出味儿来——张三丰教的从来不是那几招,是让一个人在临场的时候,心里不被招式绑架。招进身体里了,用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不用现想。想,就慢了;一慢,就被人欺负。
金庸把这件事写到了极致。《笑傲江湖》里风清扬教令狐冲独孤九剑,反复强调的是"无招胜有招"。对方的招式再刁钻,那也是死的,摆在那儿的;你的心是活的。你不被自己脑子里的"招"框住,才能见招拆招。令狐冲后来赢的那些硬仗,靠的都是这个——不是他记的剑法比人多,是他心里没负担。
所以武侠里有个很固执的信念:一个人真正的高下,不在手上,在心上。招是外头学的,心是自己长的。招有穷尽,心没有。
修的到底是哪个心
这套说法不是武侠编出来的。翻书翻到佛家,有一桩很有名的公案。
慧能在广州法性寺,碰上印宗法师讲经。殿外风吹幡动,两个和尚争起来,一个说是风动,一个说是幡动,争得面红耳赤。慧能插了一句: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风当然动了,幡当然也动了,这话不是在做物理题。慧能说的是:你们俩为一面幡吵成这样,说明动的是你们自己的心。外面那点动静本是中性的,是心先起了波澜,世界才跟着晃。同样是半杯水,有人看见还剩半杯,有人看见少了半杯——水没变,变的是那颗心。这就是"境由心转"最原始的意思:境还是那个境,心一转,它对你的意义就整个变了。
儒家也讲这个,而且讲得比佛家更具体,像一张施工图。《大学》里那串话,很多人只背前半截:"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后面更要紧的一段,常常被略过去: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止、定、静、安、虑、得,六个字,一级接一级,是个明确的次第。先得知道自己要奔哪儿去(止),心才定得下来;定下来才静,静了才安,安了才能把事情想清楚(虑),想清楚才有收获(得)。这不是喊两句"要坚定"就能跳过去的。它讲的是一套功夫,跟练剑一样,得一步一步来。
王阳明把这个道理说到最狠。他带兵去平叛,路上给弟子写信,留下一句: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山里的贼,几千兵马围上去,打就是了;心里那个贼——贪念、惧意、急躁、不甘——你拿它对峙试试,它比山贼难缠一百倍。真正把人拖垮的,常常不是外面的敌人,是自己心里先乱了阵脚。王阳明自己打了那么多硬仗,这句话是从刀口上换来的,不是书斋里想出来的。
心稳下来,境就拿他没办法
说到这儿,我想起苏轼。
元丰二年,苏轼因为"乌台诗案"锒铛入狱,关了一百多天,出来被贬到黄州,做个有名无实的团练副使。四十五岁的人,从一方太守跌成戴罪安置的闲官。换旁人,这一步就垮了。
可他到黄州之后那几年,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热闹的几年。《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帖》,全是在这儿写出来的。他在城东一块坡地上开荒种田,给自己起了个号叫"东坡居士",跟渔夫樵夫混在一起,研究怎么把猪肉炖得好吃。
黄州那个"境",一点没变好——俸禄微薄,住房漏雨,政治上彻底靠边站。变的是他的心。刚到黄州,他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孤苦得很;几年下来,写出"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同一片风雨,前后读起来是两个世界。他自己也说过一句更直白的: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心安下来了,岭南也好,黄州也好,都是家。
这不是苏轼一个人做到了。史铁生二十一岁双腿瘫痪,一辈子跟肾病、透析打交道,他自己调侃"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可就是这么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的人,写出的《我与地坛》通透得不像话。他讲过一个抓牌的比喻:拿到一手臭牌,你骂它、恨它、耍赖要重发,都行,但你最后还得镇静下来,对这手牌说"是",然后看怎么把它打精彩。命运不准他站起来,他就在轮椅上把精神的路走远。
把这些人摆在一起看,共同点很清楚:他们不是没遇上坏事,是遇上坏事之后,心没有跟着碎掉。王阳明说的"破心中贼",破的就是那个一遇事就慌、一受挫就垮的自己。境是外面的,心是自己的;外面的管不住,自己的还能修。
回到那个"忘"字
张三丰让张无忌忘掉招式,佛家说收拾那个乱动的心,《大学》排了六级台阶,苏轼在黄州把一手烂牌打成了传世文章。这些话隔着上千年、跨了好几个行当,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真正能依靠的,从来不是外头那点条件,是里头那颗稳得住的心。
所以"内心坚定,便是天下无敌"这句话,重点不在"无敌",在"坚定"两个字是怎么来的。它不是天生的一副硬骨头,也不是遇事咬牙硬扛、把情绪憋回去。它是看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把它理顺、练稳,练到后来,风来不惊,幡动不慌——不是外面没风了,是你心里那点东西,已经不容易被吹动了。
招式忘了,是长进身体里了。心性稳了,是长进人里了。到这一步,境由心转,才不是一句挂在嘴上的漂亮话。
参考
- 朱刚:苏轼生命中的重要转折点(中国作家网) · 乌台诗案的时间线,及苏轼在黄州写成《念奴娇》《前后赤壁赋》《寒食帖》的事实
- 书写生命的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新华网) ·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的来历,及黄州困顿期反成创作高峰
- 苏轼与东坡(黄州区人民政府) · 苏轼贬黄州的时间、躬耕东坡与自号"东坡居士"的经过
- 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 · 《大学》"止—定—静—安—虑—得"的原典与逐字释义(原典出自《礼记·大学》;远古无在线全文者并入本条)
- 以"心有主"胜"心中贼"(学习时报网) · 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出处(《与杨仕德薛尚谦书》)与语境
- 他带着"顽固的追问"离去(光明日报) · 史铁生"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的自述,及《我与地坛》的地位
- "灵魂",到底可以走多远呢?(中国新闻网) · 史铁生抓臭牌的比喻——"对它说是,把这一手牌打得精彩"(原载人民日报海外版)
- 【国际太极拳日】太极传雅韵 健康共同行(光明图片) · 正文配图:群众演练太极拳的现场照片
- 史铁生:温厚的人格形象长留人间(央视网 · 光明日报) · 正文配图:史铁生的两张资料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