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弛感"是一门生意
2022年8月,一个叫"黑猫白袜子"的博主在机场碰见一件事。一家人的孩子身份证过期,上不了飞机,母亲带他回去,其余人照常走。没有人急,没有人吵,也没有人抱怨。
她把这段见闻发到网上,写了一句:原来世界上真有这么松弛的家庭关系。
"松弛感"这三个字,就是这么火起来的。两年后,它进了《咬文嚼字》2024年的十大流行语,同一年还进了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的十大网络用语。再往后,它出现在露营广告、疗愈课程、穿搭教程里,成了一种可以买的东西。
我查这一趟才明白,它最初形容的是别人——机场里那家人、明星身上那种"毫不费力"的气质。后来它调转方向,变成了对自己的要求:你怎么这么紧绷?你不够松弛。
从别人的气质,到自己的KPI
刚火的那两年,"松弛感"基本还在形容人。和谐的家庭关系、明星的穿搭、不较劲的处事方式。三联生活周刊后来概括为"毫不费力、天然去雕饰"——这是一个审美判断,说的是别人。
转折发生在它从"形容别人"变成"要求自己"的那一步。
澎湃做过一次年度流行语的投票,结果有个很反常识的地方:"松弛感"在各年龄层都有人投,比例从00后往上递增,到70后这里排到了第一。也就是说,最渴望松弛的,是那批正在职场中段、上有老下有小的人。
这个结果一点都不奇怪。真正被"松弛"击中的,恰恰是没资格松弛的人。机场里那家人之所以让人感慨,是因为大多数人碰上航班改签、孩子证件过期,第一反应是烦躁、是赶紧想办法、是忍不住要发火。那家人的从容,是稀缺品。稀缺的东西才会被点赞。
可一旦"松弛"变成标准,事情就翻过来了。你紧绷,不是因为事情太多,是因为你"不够松弛"。结构性的累,被翻译成了个人修养问题。
谁在卖它
三联那篇《一生紧绷的东亚人,正在努力模仿"松弛感"》里有句话很狠。受访者罗方丹说,真正的松弛,是因为"主角大概率只进行消费,不进行产出"。这句话把底牌亮了:那种被羡慕的松弛,很多时候不是心态,是位置——你不必产出,自然不用紧绷。
可多数人没有这个位置,又想要这个样子。于是就有人来卖。
中青在线报道过精致露营的兴起,说得更直接:这更像"装备品牌裹挟了露营",是一场"大型广告"。客户集中在25到45岁——正是最需要喘口气、也最有能力为喘口气付费的人。帐篷、天幕、折叠椅、咖啡壶,一整套买下来,你在周末的草地上坐上两小时,拍张照,就算松弛过了。
三联把这套东西叫"新赛道",里面还有松弛感穿搭、松弛感教育、松弛感家庭。攀比于是开始了。有人专门把"好紧绷的松弛感"做成表情包,三万多个赞——笑点就在于这四个字本身已经互相矛盾。当越来越多人开始比拼谁更松弛,紧张也就跟着蔓延开了。
这就是我觉得最拧巴的地方:一门教人放松的生意,靠的是让人更紧张地展示自己很放松。
不花钱的那一版
不过这件事还有另一面,而且这一面比前面所有抱怨都有意思。
三联后来又发过一篇《不消费了,北京人流行在公园度假》。说的是不去露营、不去民宿,就带上吃的去家附近的公园坐一下午。作者把这几年梳理成三波新消费热潮,最后这一波的口号干脆是"0元松弛"。
一篇讲"松弛是生意"的文章,自己记下了这门生意被抵制的样子。这比任何批评都更有力。你不必买帐篷,不必去几百公里外的草地,也不必拍给谁看——去公园坐坐,风吹过来,人就松了。
我查到这里的时候,想起开头那家人。他们当时没有帐篷,没有营位,也没有发朋友圈(至少博主没提)。他们只是碰上一件麻烦事,然后没有为它发火。那件事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一分钱都不用花。
松弛感真正让人羡慕的部分,从来不在货架上。货架上卖的是它的样子。
参考
- 一生紧绷的东亚人,正在努力模仿"松弛感"(三联生活周刊) · 松弛感是消费文化、"不必努力的资本"、表演性模仿;罗方丹"只消费不产出"原话
- "2024年十大流行语"发布!(澎湃新闻) · 2024年12月2日入选、年龄层投票分布(70后第一)、与"班味"一体两面
- 从年度流行语中感受时代脉动(新华网) · "班味""松弛感"一体两面,背后是职场焦虑与劳动者权益
- 精致露营风靡:社交媒体和消费主义如何塑造流行?(中青在线) · 露营被装备品牌与营销裹挟成"大型广告"、客户25–45岁
- "松弛感"词条(互动百科) · 2022年8月12日"黑猫白袜子"机场见闻首用、两种转述版本、2024入选榜单
- 不消费了,北京人流行在公园度假(三联生活周刊) · "0元松弛"、三波新消费热潮、"不再为松弛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