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一个把尊严做成段子的词
2020年9月22日,一条"早安,打工人"的自拍视频把这四个字送上了热搜。到年底,《咬文嚼字》把它选进年度十大流行语,官方释义里有一句话很值得记:无论是社会精英还是普通职员,都可以称为"打工人"。
精英和流水线工人用一个词称呼自己,这事在九十年代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打工"有明确的主语,而且不是精英。
被命名的那些人
九十年代珠三角的打工潮里,"打工妹"是个有分量的词。它不是中性描述,它带着一整套想象:年轻、来自农村、进厂、流水线、低工资、被欺负。这个词是别人取的——媒体、学者、城市人。打工妹自己很少这样叫自己,她们是被命名的对象。
1991年,安子的《青春驿站——深圳打工妹写真》在《深圳特区报》连载;同年周崇贤的《打工妹咏叹调》发表。后来这批写作者被叫做打工文学的"五个火枪手",2003年周崇贤成为第一个被中国作协吸收的打工文学作家。中新网那篇回顾里还给过两个数字:《佛山文艺》鼎盛时单期发行超过60万份,《大鹏湾》光珠三角就发行十几万份。
这些刊物、这些书,都是别人在写打工者。写的是苦难,是"失语者的呼声"——这个书名本身就说明了位置:他们不会说话,需要有人替他们说。
从这里到2020年,中间隔着一次翻转。
自己认领的词
关于"打工人"的起源,有两个版本并存,我都写下来。官方口径来自《咬文嚼字》和新华社:2020年9月22日那条自拍视频。新京报的考证则追到B站UP主"抽象带篮子",说他在9月末先用起来;10月中旬,豆瓣"打工人聚集地"小组两周吸纳了九千多人。往前还有一条源流,是2019年3月微博上的"保安日记"文体。
版本之间有出入,但共同点很清楚:这不是媒体造的词,是网友自己用起来的。而且用它的人,和九十年代被叫"打工妹"的人,不是同一批。
新京报的标题概括得准——《"早安,打工人",是自嘲也是宽慰》。程序员、设计师、经理、公务员,都在转发那句"早安,打工人"。一个原本指向外来务工者的词,被城市白领整个接管了。
这一步有两种读法。体面的读法是:劳动者不分贵贱,大家都认了同一个身份。不体面的读法是:真正的外来务工者,从这个词里消失了。当"打工人"泛指所有人,它也就不再特指任何人——那些流水线上的、工地上的、送外卖的人,重新变得看不见。
安全阀
我在意的不是词义,是这个词的用法。
"早安,打工人"后面跟着的,往往是加班到十一点的照片、早高峰地铁里被挤扁的脸、工资到账短信的截图。这些内容本身是硬的:996、低薪、租不起房。但它们被装进一个梗里发出去,就变轻了。
轻,是有人受益的。一个梗被转发一万次,那一万次转发里消耗的愤怒,就不再需要变成别的东西。自嘲是安全阀——压力还在,但气从这儿放了,机器还能继续转。
这不是说自嘲虚伪。人在没法改变处境的时候,笑一下是本能,也是体面。我只是想说清一件事:段子消解的是情绪,不是造成情绪的那些东西。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还是那趟地铁。人们再发一句"早安,打工人",然后接着走。
九十年代的打工妹没有这个段子。她们被写进报告文学里,是苦难的主角。2020年的打工人有了段子,成了笑料的主角。从被命名到自我命名,尊严的位置确实变了;但从被同情到被逗笑,是不是也少了点什么?
参考
- 逆行者、后浪、打工人……2020年十大流行语揭晓(新华网) · 9月22日短视频引爆、"各行各业劳动者统称"、入选十大流行语官方释义
- "早安,打工人",是自嘲也是宽慰(新京报) · "抽象带篮子"起源说、豆瓣小组9000人、保安日记源流、自嘲与工作观念变迁
- 2020年十大流行语出炉(中国新闻网) · 2020流行语榜单交叉印证
- 打工文学:打捞一个时代沉积的历史(中国新闻网) · 1991年安子与周崇贤、《佛山文艺》60万份、《大鹏湾》十几万份、"五个火枪手"
- "粤派评论"视野中的"打工文学"(超星慕课) · 打工妹苦难叙事、《失语者的呼声》《中国第一打工妹》等书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