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子":一种专门用来不深入的关系
"饭搭子""厕所搭子""摸鱼搭子""午觉搭子"——这些词在2023年突然铺满了社交平台。万物可搭,搭完就散。
年底,《咬文嚼字》把"搭子"选进2023年十大流行语,排在第七。有意思的是它的释义:这个词在方言里原指"一起打牌的人",如今被赋予了新的内涵,指的是一种"无压力"的新型社交关系模式。
先纠正我自己一个想当然的说法。我原本以为"搭子"是中文里第一次给"不往深里走"的关系命名。查完才知道,词是老的,只是被主流语言机构重新定义了。这比新造一个词更有意思——它说明这种关系早就存在,只是到了2023年,终于被正名。
不深入是一项功能
中青报那篇被反复转载的文章里,列了一份名单:从饭搭子、麻将搭子,到厕所搭子、摸鱼搭子。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关于"弱关系"的理论被拿来解释它——衡量一段关系有四个指标:时间长度、情感强度、亲密信任程度、互惠程度。搭子在这四项上,全都弱于朋友。
但弱不等于差。格兰诺维特当年的论点恰恰是:弱关系能带来更多新信息、新机会,因为强关系里的人都在同一个圈子里,知道的事彼此都知道。搭子不是低配的朋友,它是另一种东西。
受访者说得很直白:"没什么负担,合不来,就不聊了。"还有一句: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不用注意太多的人情世故。
这两句话把"搭子"的设计讲透了:目标单一(吃饭就是吃饭,散步就是散步),时间明确(这顿吃完就散),不欠人情(下次不叫你,你也别多想)。它精准、灵活、可控。在一个什么都讲究边界感的年代,这是一种被精确设计过的关系。
为什么是现在
澎湃的报道把"搭子"和项飙提出的"附近"概念放在一起谈。项飙说的是,在原子化的社会里,年轻人开始以"附近"为中心重新认识世界——最初五百米里的餐馆、小店、公园、面孔。搭子让人们在陌生城市里找到了"最初500米"的陪伴。
这解释了一半。另一半是流动性。一份工作干两年就换,一座城市住三年就搬,这种情况下,深交的成本太高:你刚把一个人了解透,就要走了。搭子适配的正是这种生活——它不需要你付出长期维护的成本,却能在此时此地解决具体问题。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2023年12月6日发布的"十大流行语"里,其实没有"搭子"。收录它的是《咬文嚼字》那一版。两个榜单同名不同主体——这种小出入,反倒说明"搭子"当时的位置还在被确认的过程中。
边界的另一面
我不想把这件事写成"孤独的解药"。中国新闻周刊2023年底那篇《可以不恋爱,不能没搭子》里,藏着另一半事实。
报道提到旅游搭子逃单、放鸽子,也提到一些变味的暗语——"旅游搭子费用全包""仅限女生,各取所需",用搭子的壳子做别的事。
这不是偶然。一种关系如果以"不深入"为核心设计,那它天然缺少追责机制。你不问对方底细,不留对方联系方式不认的账,不建立共同的朋友圈——这些让它轻盈的东西,同时也是它脆弱的地方。出了事,你连找谁都不知道。
所以"搭子"这件事有两张脸。一张是:终于有一种关系,不要求我交付全部自我,也能陪我吃顿饭。另一张是:终于有一种关系,出事之后谁都不用负责。
《咬文嚼字》把它评进十大流行语时看重的是"社会学价值"。这个词被承认,意味着那种浅浅的、可控的、用完即散的陪伴,第一次被主流语言正式看作一种正当的关系模式,而不是"不够朋友"。
这大概是它真正的变化:不是中文多了一种关系,是这种关系终于不用再假装是别的东西了。
参考
- 《咬文嚼字》2023年"十大流行语"发布(中国经济网) · "搭子"列第七、方言中原指一起打牌的人、"无压力社交关系模式"
- "十大流行语"中的时代记忆(新华网) · 12月4日发布、"想找吃饭搭子散步搭子"的原文
- 解码2023年度十大流行语(光明网) · 主编黄安靖:"搭子"是为原词增加新内涵
- "汉语盘点2023"之年度十大网络用语发布(商务印书馆) · 修正用: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中心榜单不含"搭子"
- 中青报聚焦年轻人重拾附近:"搭子"社交是缓解孤独的解药吗(澎湃新闻) · 格兰诺维特四项指标、项飙"附近"与"最初500米"
- 可以不恋爱,不能没搭子(中国新闻周刊) · "合不来就不聊了"引语、逃单与涉黄暗语、社会结构变迁解释
- 当代青年搭子社交行为及其形成机制研究(学术论文PDF) · "目的明确、灵活可控、强调边界"、弱连接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