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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叙事里,有两种人

2026.11.17文史2072 字参考 7

2024年5月,"县城文学"在小红书和抖音上突然成像。配着毛不易那句"走不出、看不破"的bgm,灰扑扑的街道、老式居民楼、傍晚的路灯,成了一套统一的滤镜。某短视频平台上,这个关键词的累计播放到了5.9亿次。

浙江宣传专门写了篇文章讨论它,题目就是《爆火的县城文学为何引争议》。文章里有一句话点破了这件事的转向:"从最初'逃离小县城,奔赴北上广',到开始怀念县城生活。"

从逃,到怀念。中间隔了什么?我查完的感受是:这波风潮里,其实住着两种人,而且他们看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县城。

第一种县城:镜头里的

先说这5.9亿次播放。它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大量是不在县城的人。

浙江宣传自己就写了,这波风潮纾解的是"都市焦虑",构建的是"梦中情乡"。澎湃把它拆成两张面孔:一边是"失意青年",用破败、缓慢、廉价符号抵抗精致;一边是"时髦小姨",把小城生活拍成一种反内卷的样板。

两张面孔看着相反,其实是同一件事:城市里的人,需要一个想象中的县城来安放自己。这个县城最好是慢的、旧的、有人情味的、不用竞争的地方——也就是说,它最好不用真的回去。

"走不出,看不破"这句歌词,在这套影像里是一种审美:站在原地,带着一点忧伤。可现实里,这句话描述的是另一种东西——教育社会学学者谢爱磊研究小镇做题家时写过,这些人在城市里"双脚悬空",归乡时"故乡早已陌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同一句话,一边被当成滤镜,一边是处境。

第二种县城:数据里的

再说真正的回流。麦可思的数据比滤镜冷得多。

本科生毕业半年后在县城就业的比例,2018届是20%,2022届到了25%。看着是明显的"下沉"。但往下拆一层,情况就变了:2022届在县城就业的本科生里,进"政府机构、科研或其他事业单位"的占40%,全国本科平均是22%;进民营企业的只占36%,全国平均是51%。

也就是说,多出来的那部分"下沉",主要是下沉进了编制。县城吸纳本科生的能力,集中在体制内,不在产业里。

还有一组数字:毕业五年后,只有20%的本科生还留在县城,其中54%在体制内。五年后这批人在县城的月收入是7787元,晋升比例58%,都低于全国本科平均——但就业满意度80%,高于全国的78%,平均雇主数1.9个,少于全国的2.2个。

这组数字我读了很久。它说的是:县城给不了你更高的工资和更快的晋升,但能给你更稳定、更少折腾的生活。这份"满意",是有代价换来的,代价是天花板。

谁能回,谁只是回不去

三联生活周刊那篇《县城青年都是"隐藏豪门"吗?》里,有两条读者来信,正好把"两种人"摆在了眼前。

一条说,县城的就业市场"事业单位还是扛大旗"。另一条是一位985计算机硕士,说自己毕业时"连所属地级市都不在考虑范围内"。还有人在县城的上市企业分公司做事,到手工资四千出头。

前者如果回了县城,大概率进体制、有本地资源、房子不是问题,生活确实松弛;后者回不去——不是不想,是回去之后没有能接住他专业的岗位。

所以"回县城"这四个字,对不同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事。对一种人,它是把在外面攒下的资本兑现成更舒服的生活;对另一种人,它是外面留不下之后,退回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纳自己的地方。

前者叫选择,后者叫退路。把它们混在一个话题里谈,是这套叙事最讨巧的地方。

截至2025年底,全国各类返乡创业人员累计超过1510万。这个数字很大,但它不会告诉你,回去的人里有多少是自己想回去的,有多少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滤镜的用处

我不觉得县城文学是坏事。一张老照片、一段慢镜头,让在城市里被追着跑的人喘口气,这没什么不好。

要警惕的只是把它当成现实。因为真实的县城容不下失败:它太小,试错的空间太窄,一个人从体制内、从本地关系网里掉出来,几乎没有缓冲。而城市虽然残酷,却允许你失败很多次,没人认识你。

这大概就是"走不出,看不破"真正的重量——不是忧伤,是没有中间地带。城市回不去,故乡早陌生,县城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时落地的温柔第三空间。

滤镜的好处,恰恰是把这层重量糊掉了。你看见的是路灯和小巷,看不见的是路灯下那些走不出也看不破的人。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