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木鱼:找一个最小的、自己能掌握的动作
手机里养一尾木鱼,是这两年不少人的日常。屏幕上一尾金鱼模样的木鱼,手指点一下,"功德+1",配一声不轻不重的"咚"。有人说这叫赛博礼佛,有人只是睡前点几下,图个心安。
它火到什么程度?2022年10月7日那天,下载量冲到59.3万次;到10月中旬,累计下载超过497万次。华为应用市场里,装了这类木鱼App的人加起来接近一千三百万。澎湃还统计过一张各省份的"功德榜",山东、河南、广东排在前三位。
从庙里到屏幕里
木鱼本来是庙里的东西。僧人诵经时敲它,掌握节奏,也提醒自己别走神——鱼不闭眼,取的就是这个意思。从法器到手机里的一张图,中间隔着一步很关键的变化:木鱼不再是"诵经时才用的",它被单独拎出来,变成了一个装情绪的容器。你不一定信佛,但你可以在烦的时候敲两下。
这个App最早是谁做的,媒体考证过一小段。先是日本一位叫ukokq的网友做了个手动敲击、把佛经敲进去的实体木鱼,国内网友"寂静的古树"仿了个"国行版",再往后才有了手机App。澎湃查到,这类App其实早在2019年前后就上架了,默默无闻了三年,到2022年秋天突然就爆了。
爆得有点突然,其实不突然。那几年,年轻人同时把雍和宫的香、卧佛寺的offer、星座、塔罗、锦鲤轮着拜了一遍。电子木鱼只是这些里面最轻、最随手的一个——不用出门,不用排队,不用花什么钱。
它也不是孤零零地冒出来的。同一阵风里,电子烧香、电子佛珠、电子转经筒接连上架,讯飞输入法做了个"功德+1"的皮肤,微信"拍一拍"也能挂上"功德+1"的后缀。功德从庙里的一炷香,变成了一串能加、能晒、能比较的数字。
你以为是你敲的
故事讲到这儿,听着还挺正常:一件古老的法器,被年轻人拿来解压。可只要你往App里多点两下,就会碰到另一件事——绝大多数电子木鱼,都有"自动积功德"这个功能。看三十秒广告,或者花几块钱,手机就替你一下一下敲下去,屏幕上的功德数字自己往上涨。
澎湃把这事儿说得很不客气:这就有点"自动转经筒""赎罪券"的意思了。你本来是想亲手做点什么,结果连这个动作本身,都能外包出去。
我盯着那个自己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它挺诚实的。它把"我很想掌控点什么"这件事,明码标价摆在了屏幕上。人想要一个自己能说了算的小动作,到头来连这个动作都交给了程序。
而且这门生意设计得很细。App免费下载,靠广告解锁木鱼皮肤,靠"布施"入口和内购变现。中青报采访的开发者说,独立开发者做到千人用户规模,就能靠这个赚到钱。安慰被做成了快消品——便宜、即用、过期了再来一次。安慰越便宜,你越得反复买。
这里有个不太好看的循环:它卖给你的,恰好是它制造出来的那种焦虑。你越觉得失控,越想点几下;点得越多,那个"我其实什么都掌控不了"的感觉,反而被一遍遍确认。中青报的标题起得很直接——谁在背后笑着割韭菜。笑的人不用敲木鱼,他们数的是功德数字背后的广告分成。
不信,却还在敲
最有意思的是,敲的人大多并不信。山东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的文章和澎湃都点到了这一点:明知敲了没用,还是在敲。仪式脱离了它原本的宗教意义之后,反而活得更久了——它现在装的是焦虑,不是信仰。
这也解释了那张"功德榜"。它当然不是谁的功德真的更高,只是哪里的人更愿意在睡前多敲几下手机。但一张榜把一件纯私人的小事,变成了一项可以比较的公开数据。连"安心"这件事,都被排了名次。
回到睡前那几声"咚"。你点下去的时候,大概确实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是真的。只是那尾木鱼还在屏幕上一刻不停地自己敲着,功德数字一直涨,涨到没人看得清它到底是谁的。
参考
- 敲电子木鱼,积电子功德:这届年轻人修的是什么"佛"?(山东大学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 · 对抗不确定性的掌控感、"明知无用仍在敲"、法器变成情绪容器
- "敲电子木鱼能见到赛博佛祖吗?":"赛博佛学"亚文化观察(澎湃新闻) · 自动积功德、"自动转经筒和赎罪券的意味"——本文最关键来源
- 免费游戏电子木鱼大火 谁在背后笑着割韭菜(中青在线) · 千人用户即可盈利、快消产品、解压经济
- 赛博礼佛的年轻人攒到功德了吗?(澎湃新闻) · 日本ukokq→国内"寂静的古树"→App走红的传播链、三年前已上架
- 雍和宫求财运、卧佛寺要offer,00后带火"佛系经济"(新浪财经) · 2022年9月下旬到10月中旬下载超497万次、自动积功德功能
- 年轻人的苦,寺庙都清楚(澎湃新闻) · 华为应用市场16款App近1300万安装量、各省"功德榜"山东河南广东前三
- 《电子木鱼》游戏评价页(TapTap) · 一手用户语料:广告吐槽、"自动敲""布施"功能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