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十分钟:需要被保护的东西,已经不属于你了
2023年10月,山西晋中一位老师发了段视频,说他们学校七成的学生,课间十分钟不愿意离开教室。话题一下冲上热搜。评论区里很多人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下课铃响了,大家却坐着不动,想去操场,又怕被说。有人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厕所社交",好像只有上厕所那几分钟,才算真正离开座位。
一开始,大家的火气冲着学校:把孩子关在教室里,图省事,怕担责。这没错。可等我翻完相关的文件,发现了一件更让人愣住的事。
规矩早就有了
这件事不是没规矩。2019年,教育部等五部门发文,明确禁止为了防止安全事故而限制、取消课间活动。2021年9月施行的《未成年人学校保护规定》第八条写得更直接:"不得设置不必要的约束"。
规矩立了,课间却照样越来越安静。
这不是个别现象。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在2019年做过一次调查,问了一千九百多名家长,75.2%的人说"安静的小课间"很普遍,小学更突出,达到77.2%。到2023年,新华社"新华视点"做了五地联动调查,央视网转载的那篇报道,标题直接就是一句问话:《除了上厕所不能随意活动?》
同一句话,说了四遍
真正的问题,不是"没有规则",而是规则年年都在加。2019年一份意见,2021年一部规定,2024年教育部"规范管理年"的十二条负面清单里,第五条写明"严禁以各种方式挤占学生课间十分钟";到2025年"提升年"的十六条负面清单,第五条几乎一字不差,又写了一遍。
同一句话被反复重申四遍,本身就说明它没起作用。制度在这里不像解药,倒像一个症状——越是反复强调的东西,越是已经守不住了。
更细的地方在下面。有学校用少先队值日生计分,把课间活动情况跟"文明班级"评选挂钩,班主任巡查、扣分。休息不再只是"不给",它被计分、被记录、被纳入了纪律评价。一个本该由孩子自己做主的三百秒,变成了一项要接受检查的任务。
十分钟有多长?一节课的四分之一。一天两个大课间加起来,能凑出小半天。一年下来,这是一个孩子醒着的时间里相当可观的一段。现在这段被收走了,理由通常只有两个字:安全。
而这段被收走的时间,本该是孩子眼睛最容易放松的时候。教育部公布过一组数字:2022年,小学生近视率36.7%,初中生71.4%,高中生81.2%。到高三,每十个孩子里有八个戴着眼镜。户外活动时间不足,是公认的近视推手之一。课间十分钟关在教室里,省下的那点"安全",可能正用另一种方式记在账上。
"安全"这两个字
"安全"当然不只是借口。真出了事,学校和老师要担责。2019年那份文件的全名,就叫《关于完善安全事故处理机制维护学校教育教学秩序的意见》——它本来是想给学校松绑的。可一份松绑的文件,挡不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惯性。于是一个悖论出现了:为了护着孩子,先把孩子关起来。
人民日报的评论说得更直白:家校社互相指责没用,最好"一起放松下来"。这句话承认了一件不太好听的事——谁都没恶意,可谁都不敢先松手。
新华社那篇评论里,还留了一句我一直记着的话:"既有呼声又有政策,这么长时间过去,为何仍是难解之题?"它问的就是这个死结:文件发了一轮又一轮,课间还是那个安静的课间。
被收走的东西,光靠发文件是要不回来的。它需要每一所学校、每一位老师,敢在那十分钟里,把孩子放出去。一件东西需要被这样反复地保护,说明它早就已经不归孩子自己管了。
参考
- 对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第1713号建议的答复(教育部) · 2024年规范管理年十二条负面清单、严禁挤占课间十分钟的一手政策文本
- 16条负面清单!教育部部署开展基础教育规范管理提升年行动(新华网) · 2025版第5条几乎逐字重申——规则加码的核心证据
- 除了上厕所不能随意活动?——部分中小学生课间10分钟被约束现象调查(央视网/新华社) · 2019年1908名家长75.2%、小学77.2%、2019年五部门意见、2023年新华社调查
- "课间圈养",养不出健康与快乐(新华网) · "既有呼声又有政策,为何仍是难解之题"
- 课间十分钟,全社会不妨放松以待(人民日报) · 家校社互相指责、最好一起放松下来
- 用心守护那一抹光(教育时评)(人民日报) · 将时间和选择权交还给孩子、玩和学不是零和关系
- 教育部回应"课间圈养"(北京日报网) · 2023年11月3日教育部表态、懒政、因噎废食
- 课间10分钟能否改为半小时?(中国新闻周刊) · 2024两会提案、厕所社交、70%学生不愿离开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