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y walk 与散步:给免费的事起个洋名字
2023年,City walk火了。小红书那份年度趋势报告里,相关话题的浏览量超过21亿次,搜索量同比涨了140倍,笔记有370多万篇。有人专门统计出23万人分享了自己 citywalk 的小马路。到2024年,这类笔记的曝光量又涨了173%,上海排在第一。
最直接的看法是:不就是散步吗,换了个洋名字,就变得值得发朋友圈了。这个看法很流行,可它有两处站不住。
散步本来就有名字
中文里不是没有"散步"这个词。宗白华写过一本《美学散步》,1981年出版,开篇第一句就是"散步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行动"。郁达夫在《江南的冬景》里说,"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异的恩惠"。鲁迅那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也常被今天的散步文章拿来当引子。
但有意思的是,宗白华给散步正名的时候,开篇引的是亚里士多德的"散步学派";今天的人谈城市漫游,翻出来的是本雅明。本雅明研究过波德莱尔笔下的"漫游者",把街头闲逛写成一种对抗城市时间的姿态——不赶路、不产出,就是浪费时间、看风景。北大的社会学课上也讲这套,说这种漫游在当年是"有闲阶级的特权"。
也就是说,"散步"这件看起来最中文、最免费的事,它的合法性从一开始就是借来的——借一个西方的名字,来说明"闲逛"不是无所事事,而是一种值得做的美学活动。2023年的City walk,只是又借了一次。
本雅明那套说法传进来,还带着它自己的来历。他写波德莱尔,说漫游者要在人群中"浪费时间",以此反抗城市那种分秒都要产出的时间秩序。这套话到了中文世界,被反复讲成"在熟悉的城市里重新发现风景"。木心甚至写过一篇《明天不散步了》。绕了一圈,散步这件事要成立,好像总得先有一段引经据典。
它从来就不免费
第二处站不住,是"免费"。City walk 最早在小红书上出现,是2017年,主题叫"城市探店",以上海为主。它从一开始就长在咖啡馆、打卡点和消费场景里,不是纯粹的走路。界面的报道说,爆火之后,城市和内容创作者一起在上海"造梦",文旅部门也把"建筑可阅读、街区可漫步"写进了城市更新。
所以准确的说法不是"给免费的事起了个洋名字",而是一件本来被当成"闲着没事干"的行为,借一个洋概念,重新拿到了被拍摄、被分享、被点赞的资格。价格没有消失,它只是从门票转移到了咖啡、探店和机票上。
这里还有一层不太舒服的东西。本雅明那个年代的漫步,是有闲阶级的特权;今天的City walk,同样要三样东西——空闲的时间、审美的训练、走在哪条街都安全的底气。把"散步"升级成"City walk"的过程,也是把一件人人都能做的事,重新划成了一道门槛。
把名字还回去
并不是说City walk不好。愿意重新打量自己每天路过的街道,是件好事。值得留意的是这个动作本身:一件事要先被翻译成英文,才重新变得看得见。
这跟接下来要说的另一件事,正好照见彼此——那边是年轻人穿着马面裙、追着《只此青绿》,把老东西重新捡回来;这边是给走路起个洋名字,把日常重新包装一遍。一个往回找,一个往外借,做的却是同一件事:给手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找一个肯承认它价值的名头。
下次出门,不妨就按原来的叫法,散个步。不用拍照,也不用证明它是美学。
参考
- 中国多地特色街景成旅游热门打卡点(新华网) · 小红书2023年21亿浏览、搜索增140倍、370万篇笔记
- City Walk爆火,城市和内容创作者共同在上海"造梦"(界面新闻·新浪转载) · 2017年第一批笔记、主题城市探店、曝光增173%——击穿"免费/洋名字"两个前提的关键来源
- 我们为什么热爱散步?(文汇报·新浪转载) · 本雅明论波德莱尔"通过非劳作的漫游浪费时间、反抗城市时间"
- 漫游者与自我的起源(上)(北京大学社会学系) · flâneur学术谱系、漫游是有闲阶级的特权
- 漫步在美学和艺术的林间花径(光明网) · 宗白华《美学散步》开篇原文、引亚里士多德"散步学派"
- 宗白华:美学散步(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 · 《美学散步》原文全文
- 散步(新民周刊) · 郁达夫《江南的冬景》引文、本雅明"闲逛者寻觅诗性空间"
- 我散步,故我在(中国作家网) · 《美学散步》1981年5月出版、散步作为心灵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