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只会写金银细软?我把原著翻了一遍
网上有种说法,流传得很广:施耐庵写《水浒传》,江湖写得动,富贵写不动。书里但凡写到有钱人家,永远只有一句笼统的"收拾了些金银细软"——因为他这辈子没真正见过顶级富贵。反过来,曹雪芹写《红楼梦》,繁华写得透,可你让他写厮杀,也写不出来。
话听着挺通,还带着点"艺术源于生活"的道理感。我这阵子把几部原著的相关回目逐字翻了一遍,发现它错得有意思。错的还不止一处。下面先把原文一段段摆出来,每处都标了回目,再看这些讲究到底落在什么地方。
先看"金银细软"这四个字
营销号的证据,是水浒里那句"金银细软"。可这四个字在书里出现在什么场合?翻一翻就明白,它几乎从不用来炫富,而是拿来骂人。
第十六回,杨志押送生辰纲。那是梁中书搜刮来送给蔡京的寿礼,十万贯金珠宝贝。晁盖、刘唐商量劫它的时候,书里借他们的嘴说得明明白白:
"小弟想此一套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
"梁中书在北京害民,诈得钱物,却把去东京与蔡太师庆生辰,此一等正是不义之财。"——《水浒传》第十六回"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第一百十回,宋江平了王庆,进宫搜缴,原文是:
"宋江令将士到王庆宫中,搜掳了金珠细软,珍宝玉帛,将违禁的龙楼凤阁、翠屋珠轩及违禁器仗衣服,尽行烧毁。"
——《水浒传》第一百十回"燕青秋林渡射雁 宋江东京城献俘"
看见没有。"金珠细软"是抄出来的赃物,是要烧掉的违禁品。这是批判贪腐的笔法,跟"作者想象不出富贵"完全是两码事。营销号把一句骂贪官的话,当成了作者没见过世面的证据——这是张冠李戴。
那水浒到底会不会写富贵?往下看。
李师师家:器物名目细到吓人
第七十二回,燕青打头阵,去李师师家探路。书里跟着他的眼睛,从门帘一路写到内室,把那屋子一件件报给你看:
"却说燕青径到李师师门首,揭开青布幕,掀起斑竹帘,转入中门,见挂着一碗鸳鸯灯,下面犀皮香桌儿上,放着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香来。两壁上挂着四幅名人山水画,下设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见无人出来,转入天井里面,又是一个大客位,铺着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好灯,摆着异样古董。"
——《水浒传》第七十二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讲究在哪?不是堆一句"屋里富丽堂皇"就完事,是每件东西都报得出名目和材质。青布幕、斑竹帘,是进门第一层;犀皮香桌儿,"犀皮"是唐代就有的漆器做法,纹理像犀牛皮,本来就是名贵工艺;桌上那只博山古铜香炉,博山炉是汉代的仙山造型,到宋代仍是清供里的重器。进了天井,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楠木本是皇家宫殿才用的料,香楠又是其中带香气的品类,还雕了花;床上铺的是"落花流水紫锦褥",紫锦织花,纹样叫落花流水。一盏灯写着"玉棚好灯",摆的是"异样古董"。作者不说一个"贵"字,光把这些名字排出来,档次就出来了。
再往下,连一盏茶都不肯略过:
"奶子奉茶至。李师师亲手与宋江、柴进、戴宗、燕青换盏。不必说那盏茶的香味,细欺雀舌,香胜龙涎。茶罢,收了盏托,欲叙行藏。"
——《水浒传》第七十二回
妙在一件小事上:茶是谁奉的、谁亲手换的盏、茶香什么味,一样不落。"雀舌"是形如雀舌的嫩茶芽,"龙涎"是名贵的龙涎香——拿这两种东西比一盏茶的香,是行家在夸,不是暴发户在喊贵。
到十五夜宋江再来,席面写得更满:
"奶子侍婢捧出珍异果子,济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肴馔,尽用定器,摆一春台。"
——《水浒传》第七十二回
"定器"是定窑白瓷,宋代名窑之一。果子要"珍异",菜蔬要"济楚",下酒菜要"希奇",盛器统一用定窑——连餐具的窑口都要讲究。只有真见过讲究人才会想到:吃什么是富,拿什么盛也是富。
东京的元宵,浔阳楼的盘子
同一回写东京汴梁的元宵夜,是一整段铺排,中间的好几句常被引用文章掐掉:
"元宵景致,鳌山排万盏华灯;夜月楼台,凤辇降三山琼岛。金明池上三春柳,小苑城边四季花。十万里鱼龙变化之乡,四百座军州辐辏之地。黎庶尽歌丰稔曲,娇娥齐唱太平词。坐香车佳人仕女,荡金鞭公子王孙。天街上尽列珠玑,小巷内遍盈罗绮。霭霭祥云笼紫阁,融融瑞气罩楼台。"
——《水浒传》第七十二回
这份气派从哪来?头一句"鳌山排万盏华灯"是灯的量,万盏扎成一座鳌山;"天街上尽列珠玑,小巷内遍盈罗绮"是街面的质,主街摆满珠玉,连小巷都挤着绫罗。中间"金明池上三春柳,小苑城边四季花""十万里鱼龙变化之乡,四百座军州辐辏之地",是把都城的地气和四方财富一起写进来——繁华不只是灯,是全国的钱和人都往这儿涌。
再往前走,书里接着写:
"转过东华门外,见酒肆茶坊,不计其数,往来锦衣花帽之人,纷纷济济,各有服色,都在茶坊酒肆中坐地。"
"正打从樊楼前过,听得楼上笙簧聒耳,鼓乐喧天,灯火凝眸,游人似蚁。"——《水浒传》第七十二回
酒肆茶坊"不计其数",来往的人"锦衣花帽",各有服色;樊楼上头"笙簧聒耳,鼓乐喧天",楼下"游人似蚁"。讲究落在一座城里消费的密度上——饭馆多、衣着艳、乐声密、人多得像蚂蚁。万盏灯的鳌山,满街的珠玑罗绮,这是都城的繁华,写得毫不吝惜笔墨。
第六回借鲁智深的眼睛再看一遍东京:
"千门万户,纷纷朱翠交辉;三市六街,济济衣冠聚集。凤阁列九重金玉,龙楼显一派玻璃。鸾笙凤管沸歌台,象板银筝鸣舞榭……豪门富户呼卢,公子王孙买笑。景物奢华无比并,只疑阆苑与蓬莱。"
——《水浒传》第六回"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这一段把富贵拆成颜色和声音:"朱翠交辉"是红绿相映的衣饰,"九重金玉""一派玻璃"是楼阁的用材,鸾笙凤管、象板银筝是歌台的声响。最后一句"只疑阆苑与蓬莱",拿仙境作比——但让一个杀猪出身的鲁提辖看出来的,偏偏是这满城金玉,这份反差本身就有意思。
有学者拿这段跟《东京梦华录》里"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朱帘……金翠耀目,罗绮飘香"对照,说作者"用文学的笔法诠释东京","陶醉在对东京的怀想之中"。这也顺便回敬了"作者没见过世面"那句——书里的都市风俗细到什么程度,研究者是拿它当宋代风俗史材料用的。
第三十八回,宋江在浔阳楼题反诗。先写他上楼看见的招牌:
"宋江来到楼前,看时,只见门边朱红华表柱上两面白粉牌,各有五个大字,写道:'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宋江便上楼来,去靠江占一座阁子里坐了;凭栏举目,喝采不已。"
——《水浒传》第三十八回"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酒菜上来那一段,原文是:
"酒保听了,便下楼去。少时,一托盘托上楼来,一樽蓝桥风月美酒,摆下菜蔬时新果品按酒;列几盘肥羊,嫩酿鹅,精肉,尽使朱红盘碟。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夸道:'这般整齐肴馔,齐楚器皿,端的是好个江州!我虽是犯罪远流到此,却也看了真山真水。'"
——《水浒传》第三十八回
贵在两处:一是酒的名目,"蓝桥风月"四个字起得就不俗;二是盘碟的颜色,"尽使朱红盘碟"——一水儿的朱红漆盘,端到桌上是什么排场,读者自己能想见。一个发配来的囚徒,在酒楼上点评器皿"齐楚",作者写这份细致,是生怕读者看不出楼里的讲究。
第六十六回写大名府元宵,原文是:
"家家门前扎起灯棚,都要赛挂花灯,巧样烟火。户内缚起山棚,摆放五色屏风炮灯,四边都挂名人画片并奇异古董玩器之物。"
——《水浒传》第六十六回"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这一段的阔气在"赛"字——家家扎灯棚,还要比谁挂得好;灯是"五色屏风炮灯",四边配的是"名人画片并奇异古董玩器"。豪富人家赛花灯,远的跑到二三百里外去买。这些段落,营销号一段都不提,只揪着"金银细软"四个字下结论。这不是读书,这是找一句话来配自己的观点。
刀、甲、马:外行看金光,内行看门道
水浒里还有一大片富贵,最容易被漏看——兵器、甲胄、坐骑。这一片的讲究不是金银堆出来的,是名物、形制、工艺堆出来的。外行扫一眼,只看见一堆"金""银""嵌宝"的字,当是江湖话本的顺口吹嘘;内行却看得出,每件都对应着真实的宋代军器制度。这才是"外行看不懂"的那部分。
先看刀。第七回林冲买刀,那口刀抽出来,是一整段赋:
"清光夺目,冷气侵人。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花纹密布,鬼神见后心惊;气象纵横,奸党遇时胆裂。太阿巨阙应难比,干将莫邪亦等闲。"
——《水浒传》第七回"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贵在哪?"花纹密布"四个字要连着后面的用典读——太阿、巨阙、干将、莫邪,全是古代名剑。作者不是说这刀亮,是拿传说里的神兵来压它,说那些名剑跟它一比也不过"等闲"。再看刀的来历,卖刀人只肯说一句,再问就不肯讲了:
林冲道:"你这口刀那里得来?"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道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林冲道:"你祖上是谁?"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林冲再也不问。
"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间挂在壁上,未等天明,又去看那刀。"——《水浒传》第七回
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对着一把刀看得挪不开眼,夜里挂着,天没亮又去看——写的是识货人的动心。这把刀的贵,不在金玉,在"祖上留下"的来历和那身"花纹"。
顺带说一句:这段赋是林冲的刀,不是杨志的。杨志卖刀那回(第十二回)通篇没一句外形赋,只讲三个好处,原文是:
杨志道:"第一件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过;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
"把衣袖卷起,拿刀在手,看的较胜,只一刀,把铜钱剁做两半。众人都喝采。"
"杨志左手接过头发,照着刀口上尽气力一吹,那头发都做两段,纷纷飘下地来。"——《水浒传》第十二回"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贵在这三件好处的实在:砍铜钱不卷刃、吹头发断成两段、杀人不溅血——全是拿实物当场验出来的。网上不少文章把林冲那段赋安到杨志头上,连书都没翻过。
再看打造。鲁智深要打禅杖,走到铁匠铺跟待诏讨价还价:
"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
"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水浒传》第四回"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水磨"是宋代兵器表面的精整工艺,"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是行家从适用性出发说的话。这一段的讲究不在金玉,在工艺和分寸——铁匠敢顶回客人的要求,靠的是懂行。同样是懂行,武松那两口戒刀写得更细,是孙二娘拿出来给他扮行者时说的:
孙二娘道:"二年前,有个头陀打从这里过,吃我放翻了,把来做了几日馒头馅。却留得他一个铁戒箍,一身衣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繐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这刀如常半夜里鸣啸的响。叔叔既要逃难,只除非把头发剪了,做个行者,须遮得额上金印……"
——《水浒传》第三十一回"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贵在一整副行头里:铁戒箍、皂布直裰、杂色短繐绦、度牒、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沙鱼皮鞘子。光这把刀,"雪花镔铁"是带花纹的高级钢材,"半夜里鸣啸的响"是说它通体精良,夜里自己发声。后来武松换上这身行者装,书中还有一段赞:
"额上戒箍儿灿烂,依稀火眼金睛;身间布衲袄斑斓,仿佛铜筋铁骨。戒刀两口,擎来杀气横秋;顶骨百颗,念处悲风满路。"
——《水浒传》第三十一回
镔铁是宋元时稀缺的高级钢材,识货的人才知道"雪花镔铁"这几个字值钱。这一身不是金光闪闪的富贵,是带着来路的凶器之贵。
披挂上阵的成套描写,更是名物制度的一次性展览。第十三回校场比武,杨志和索超各披一身:
索超"头戴一顶熟钢狮子盔,脑后斗大来一颗红缨;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腰系一条镀金兽面束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上笼着一领绯红团花袍……手里横着一柄金蘸斧。"
杨志"头戴一顶铺霜耀日镔铁盔,上撒着一把青缨;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叶甲,系一条红绒打就勒甲绦,前后兽面掩心;上笼着一领白罗生色花袍……"——《水浒传》第十三回"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讲究在每一件都叫得出形制和材质:熟钢狮子盔是精炼钢打成的狮形盔,铁叶攒成铠甲是一片片甲叶编缀,镀金兽面束带镶着兽首,青铜护心镜护住前胸后背,钩嵌梅花榆叶甲的甲片做成榆叶形再钩连。这不是"穿了一身好甲",是把一副甲拆开,逐件给你看它贵在哪。
第五十四回写呼延灼和孙立交战,是两个人对着写,一人一身:
"病尉迟孙立是交角铁幞头,大红罗抹额,百花点翠皂罗袍,乌油戗金甲,骑一匹乌骓马,使一条竹节虎眼鞭,赛过尉迟恭。这呼延灼却是冲天角铁幞头,销金黄罗抹额,七星打钉皂罗袍,乌油对嵌铠甲,骑一匹御赐踢雪乌骓,使两条水磨八棱钢鞭,左手的重十二斤,右手的重十三斤,真似呼延赞。"
——《水浒传》第五十四回"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贵在对称和斤两:从头盔、抹额、袍、甲,到马、鞭,一人一身对着铺开。"点翠"是翠鸟羽毛贴饰,"戗金"是在漆器上刻出金线,"对嵌"是两边对称镶嵌——都是讲究工艺。连两条鞭"左手十二斤、右手十三斤"都报出来,金圣叹在这句旁边批了六个字:"异样精彩。"
第七十八回写辽将阿里奇出场,是一整段披挂:
"戴一顶三叉紫金冠,冠口上拴两根雉尾,穿一领衬甲白罗袍,袍背上绣三个凤凰,披一副连环镔铁铠,系一条嵌宝狮蛮带,着一双云根鹰爪靴,挂一条护领销金帕,插一张雀画铁胎弓,悬一壶雕翎鈚子箭,手搭梨花点钢枪,坐骑银色梅花马。"
——《水浒传》第七十八回"十面埋伏擒俊义 八阵图法困辽兵"
这一段从头顶写到坐骑,一件不落:三叉紫金冠配雉尾,白罗袍上绣凤凰,连环镔铁铠,嵌宝狮蛮带——"狮蛮带"是缀有狮形饰件的武将腰带,"嵌宝"再说它镶着宝石;靴叫云根鹰爪,护领叫销金帕,弓是雀画铁胎,箭是雕翎鈚子,枪是梨花点钢,马是银色梅花。讲究落在每个部件都有专名、有装饰、有材质。后来张清一石子打死他,宋江"就将阿里奇连环镔铁铠全副赐与张清"——这一身写得这么细,是当战利品也好生交代的。
铠甲不写"一副好甲",而是逐件具名——这是制度性的讲究,外行一眼滑过去,内行看出门道。坐骑也一样讲究:徽宗赐呼延灼的那匹,原文是:
"那马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因此名为踢雪乌骓马,日行千里。"
——《水浒传》第五十四回
妙在毛色的反差——通体黑得像墨锭,四只蹄子白得像雪练,才有"踢雪乌骓"这个名字;再加"日行千里"的脚力和"御赐"的来历。关胜的赤兔马"浑身上下没一根杂毛,纯是火炭般赤",宋江的照夜玉狮子"雪练也似价白……一日能行千里"。毛色、脚力、来历,样样有讲究。
这些名物不是作者编的。人民日报有篇文章,把水浒的甲胄描写和泸州宋墓出土的武士石刻逐一对照:索超的"熟钢狮子盔""青铜护心镜",对应石刻里戴虎头形头盔、罩圆护心镜的武士;秦明的"兽吞肩""凤翅明盔",对应兽首形肩甲加凤翅头盔的石刻。文章引萧易《寻蜀记》的话说,这些武士"如同一部雕刻在石头上的《水浒传》"。
宫崎市定则拿北宋《武经总要》的图解认水浒兵器——秦明的狼牙棒、呼延灼的钢鞭、当时被严令私造的朴刀,都能对上。
披挂之外,还有几副甲写得同样细。第五十六回徐宁那副,是汤隆口中的传家宝:
"徐宁先祖留下一件宝贝,世上无对,乃是镇家之宝……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这一副甲,披在身上,又轻又稳,刀剑箭矢急不能透,人都唤做赛唐猊。多有贵公子要求一见,造次不肯与人看。这副甲是他的性命,用一个皮匣子盛着,直挂在卧房中梁上。"
——《水浒传》第五十六回"吴用使时迁盗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
徐宁自己报的价更见分量:"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传四代之宝,不曾有失。花儿王太尉曾还我三万贯钱,我不曾舍得卖与他。"贵在来路和稀缺上——传了四代,三万贯不卖,贵公子想看一眼都不肯。连装甲的匣子都讲究:红羊皮匣子,里头用香绵裹着,匣面上"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中间有狮子滚绣球"。人穿的甲、装甲的匣,一处不落。
第六十三回秦明出场,是一整首披挂赞:
"头戴朱红漆笠,身穿绛色袍鲜。连环铠甲兽吞肩,抹绿战靴云嵌。凤翅明盔耀日,狮蛮宝带腰悬。狼牙混棍手中拈,凛凛英雄罕见。"
——《水浒传》第六十三回"宋江兵打北京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这里要替原著纠个常见的错:网上写"凤翅明盔",十有八九安在大刀关胜头上。翻原文,"凤翅明盔耀日"是霹雳火秦明的打扮——"兽吞肩"是甲肩做成兽首,"云嵌"是靴上嵌云纹,"狮蛮宝带"是缀狮形饰件的腰带。关胜那回只有一句"使一口青龙偃月刀,人称为大刀关胜",连身披挂赋都没有。张冠李戴的毛病,跟"金银细软"是一个路子。
要说把兵器写成了展览,还得看第七十六回排九宫八卦阵,一整段韵文把全军的器械逐样点名:
"绿沉枪,点钢枪,鸦角枪,布遍野光芒;青龙刀,偃月刀,雁翎刀,生满天杀气。雀画弓,铁胎弓,宝雕弓,对插飞鱼袋内;射虎箭,狼牙箭,柳叶箭,齐攒狮子壶中……竹节鞭,虎眼鞭,水磨鞭,齐悬在肘上;流星锤,鸡心锤,飞抓锤,各带在身边。"
"盔顶朱缨飘一颗,猩猩袍上花千朵。狮蛮带束紫玉团,狻猊甲露黄金锁。狼牙木棍铁钉排,龙驹遍体胭脂抹。"——《水浒传》第七十六回"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笔法在这里换了尺度——不再是哪一个人的行头,是整支军队的装备陈列。枪分三种、刀分三种、弓分三种、箭分三种、鞭分三种、锤分三种,一样样报出名目,还要配飞鱼袋、狮子壶。末几句写披挂,"狮蛮带束紫玉团,狻猊甲露黄金锁",狮蛮带上嵌着紫玉团,狻猊甲露出黄金扣。一支造反的军队,被写出了皇家仪仗的排场。
坐骑也各有一篇赋,第十三回校场上,两匹马对着写:
索超的雪白马:"两耳如同玉箸,双睛凸似金铃。色按庚辛,仿佛南山白额虎;毛堆腻粉,如同北海玉麒麟……胜如伍相梨花马,赛过秦王白玉驹。"
杨志的火块赤:"鬃分火焰,尾摆朝霞。浑身乱扫胭脂,两耳对攒红叶……休言火德神驹,真乃寿亭赤兔。疑是南宫来猛兽,浑如北海出骊龙。"——《水浒传》第十三回"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贵在用典上:一匹白马,拿伍子胥的梨花马、秦王的白玉驹来比;一匹赤马,直接认作关云长的赤兔。写马不写"日行千里"就完事,是把它接进一串名马谱系里。前面说过的踢雪乌骓、照夜玉狮子,也都是这个路数。
再说一个数字。《宋史·兵志》记,一套铠甲重四五十斤,有一千八百多枚甲叶,要做一百二十个工作日。讲究的底下是工时和稀缺,不是金光闪闪。说《水浒》写不出富贵,是因为把它那些"熟钢狮子盔""嵌宝狮蛮带""雪花镔铁戒刀"当成了江湖套话。这些名物件件能对上宋代的军器制度和工艺——外行看的是金光,内行看的是门道。
当然也得说句公道话:水浒写官府名号时常错漏,宫崎市定就指出它把"使臣""旗牌""军户"混着用,高级军官的官名"不着边际"。军器写实,不等于官制也写实。把作者捧成考据家,跟说他没见过世面一样,都是过头话。
豪门和朝廷:排场写到礼制上
器物之外,书里写富贵人家和朝廷,另有一路笔法——靠礼制和规矩撑起排场。这种富,不是有多少金子,是有什么资格。
第九回柴进的庄院,先写门第,再写人:
"门迎黄道,山接青龙。万株桃绽武陵溪,千树花开金谷苑。聚贤堂上,四时有不谢奇花;百卉厅前,八节赛长春佳景。堂悬敕额金牌,家有誓书铁券。朱甍碧瓦,掩映着九级高堂;画栋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
"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龙云肩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水浒传》第九回"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贵在两处。一处是"家有誓书铁券"——丹书铁券是帝王赐给功臣的免罪凭证,这是拿命换来的特权,花钱买不到;"敕额金牌"也是皇帝题的匾。另一处是柴进这一身:紫绣团龙云肩袍,团龙是纹样,"玲珑嵌宝玉绦环"是腰带上嵌着玉,"金线抹绿皂朝靴"是金线绣的绿面靴。一个"招天下客"的柴大官人,排场全在"龙""玉""金"这三个字上,可他偏穿得随便,这才是真富贵人的低调。
第七十二回柴进簪花入禁院,写的是皇宫里的讲究,从外庭一路写到御书房:
"看那内庭时,真乃人间天上。但见:祥云笼凤阙,瑞霭罩龙楼。琉璃瓦砌鸳鸯,龟背帘垂翡翠。正阳门径通黄道,长朝殿端拱紫垣……恍疑身在蓬莱岛,仿佛神游兜率天。"
"见正面铺着御座,两边几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象管笔、花笺、龙墨、端溪砚。书架上尽是群书,各插着牙签,勿知其数。正面屏风上,堆青叠绿,画着山河社稷混一之图。"——《水浒传》第七十二回"柴进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闹东京"
讲究落在材料和细节上:"琉璃瓦砌鸳鸯"是瓦当做成鸳鸯纹,"龟背帘垂翡翠"是帘子用翡翠色珠子串成龟背纹。御案上的文房四宝件件有名——象管笔是象牙笔杆,花笺是印花信纸,龙墨是御制墨锭,端溪砚是广东端砚,四大名砚之首。连书架上的书签都是象牙做的,"勿知其数"。写皇宫不堆金子,写的是这些文人气的小物件,反而更显得这里真是天下权力中心。
到了招安那一回,朝廷的排场是按数目一层层发下来的:
"又命库藏官,教取金牌三十六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六匹,绿锦七十二匹,黄封御酒一百八瓶,尽付与宿太尉。又赠正从表里二十匹,金字招安御旗一面。"
"重重铠甲烁黄金,对对锦袍盘软翠。有如帝释,引天男天女下天宫;浑似海神,共龙子龙孙离洞府。"——《水浒传》第八十二回"梁山泊分金大买市 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阔气在数目和成色:金牌三十六、银牌七十二、红锦三十六、绿锦七十二、御酒一百八瓶——全是天罡地煞的数,一队人从头到脚"重重铠甲烁黄金,对对锦袍盘软翠"。这里的富已经不是财物,是朝廷给的名分,一层一层按品级发下来。
书里写僭越天子的排场,更不留情。第一百十八回方腊出场:
"金瓜密布,铁斧齐排。方天画戟成行,龙凤绣旗作队。旗旄旌节,一攒攒绿舞红飞;玉镫雕鞍,一簇簇珠围翠绕。飞龙伞散青云紫雾,飞虎旗盘瑞霭祥烟。"
"头戴一顶冲天转角明金幞头,身穿一领日月云肩九龙绣袍,腰系一条金镶宝嵌玲珑玉带,足穿一对双金显缝云根朝靴。"——《水浒传》第一百十八回"卢俊义大战昱岭关 宋公明智取清溪洞"
排场全冲着"只有皇帝能用"去:明金幞头、日月云肩、九龙绣袍、金镶宝嵌玉带。龙纹、日月,都是天子专属。后一回阮小七从方腊内苑搜出来的,正是这一套:
"阮小七杀入内苑深宫里面,搜出一箱,却是方腊伪造的平天冠、衮龙袍、碧玉带、白玉圭、无忧履。阮小七看见上面都是珍珠异宝,龙凤锦文……"
——《水浒传》第一百十九回"鲁智深浙江坐化 宋公明衣锦还乡"
平天冠、衮龙袍、白玉圭,样样是皇帝的仪物。这里的富贵是带罪的——作者写得越计较珍珠异宝、龙凤锦文,越显出方腊的僭越。水浒写富贵从来不只写"富",它总连着"该不该"一起写。这跟前面那句"金银细软"是抄家的赃物,是同一个道理。
红楼的富贵,是拿来"败"的
那《红楼梦》呢?它的富贵确实写得更细,但细的用意,跟营销号想的不一样。
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先写正堂荣禧堂:
"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多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一边是玻璃盆。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圈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金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红楼梦》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讲究落在三样东西上:一是御赐的匾——"万几宸翰"之宝,是皇帝的印章,这屋子是皇上赏下来的;二是材料的名贵——大紫檀雕螭案、三尺多高的青绿古铜鼎、錾金彝、玻璃盆、十六张楠木圈椅,紫檀和楠木都是硬木里的上品;三是那副对联的用字,"珠玑昭日月""黼黻焕烟霞",黼黻是官服上的纹样,说的是这一堂的官位与文采。这里的富,是和权力绑在一起的。
同一回到王夫人住的东耳房,写的是另一路讲究:
"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摆着文王鼎,鼎旁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卉。"
——《红楼梦》第三回
妙在织物和瓷器上:猩红洋毯是进口的毛毯,金钱蟒是织金的蟒纹,汝窑美人觚更是宋代名窑的传器。比起荣禧堂的御赐气派,这一间是过日子的富——炕上、几上、瓶里插的花,样样都是钱堆出来的日常。
第五回秦可卿的卧室,更是一屋子的典故:
"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贵在哪?每一件都是有名有姓的古人旧物——唐伯虎的画、秦少游的对联、武则天的镜、赵飞燕的盘、安禄山掷过的木瓜、寿昌公主的榻、同昌公主的帐。这些物件值钱不在材质,在"谁用过":皇后的镜、公主的榻、贵妃的木瓜,件件带着一段香艳又显赫的来历。这屋子不是在摆阔,是在用典——把一屋子历史名人搬进来当陈设。
第四回那张护官符,四句话把四大家族的富写到了顶点: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富贵是用夸张堆出来的:房屋用白玉砌,马用金铸,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史家,龙王要向王家借白玉床,薛家珍珠当土、黄金当铁。"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富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炫富,是铺陈一个马上要塌的架子。
第十八回元妃省亲,大观园的灯写到了极致:
"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红楼梦》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贵在灯和建筑的材料上:水晶玻璃的风灯,点起来像"银花雪浪",整个园子成了"玻璃世界,珠宝乾坤";地上有香屑,窗槛是金玉。可就在这场最风光的地方,曹雪芹让元春自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一句是对家人讲:"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写繁华的人,同时让最尊贵的那个人说出"过分之极"。这是批判,不是炫耀。
第四十一回,凤姐讲茄鲞的做法,把讲究写到了一碗菜上:
"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茶栊翠庵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
妙在一道菜的做法里:一个茄子,要配鸡脯子、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先炸后煨,再用香油、糟油两道调味,封进瓷罐,吃时还要拿炒的鸡瓜拌。刘姥姥听完摇头吐舌:"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前一回,凤姐还给她用"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夹鸽子蛋,一两银子一个,掉在地上"也没听见响声就没了"——又落到一双筷子上:象牙镶金,还是"老年四棱"的老样式。拿茄鲞和象牙筷写富,是为了让一个乡下老太太替我们惊叹,再让这份富在后面抄家时摔得粉碎。
一碗汤、一席菜上的讲究,红楼也没放过。第三十五回做莲叶羹,用的不是模子,是一匣子银家伙:
"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
——《红楼梦》第三十五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讲究落在把吃做成工艺上:四副银模子,凿出菊花、梅花、莲蓬、菱角三四十样花样,一碗汤要按花形做出来。薛姨妈那句"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是外姓亲戚的实话——富到连一碗汤的模子都要银打精雕。
喝茶喝到栊翠庵,第四十一回妙玉拿出来的是古董:
"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𤫫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𥁢'……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
"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红楼梦》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贵在每件茶器的来历上:"𤫫瓟斝"是古器形,杯上刻着西晋首富王恺的"珍玩",还有一行"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件茶杯,带着两位历史名人的题记;另一只"点犀𥁢",给黛玉;宝玉用的是"绿玉斗",还被说成"俗器"。妙玉嫌刘姥姥用过的成窑杯子脏,搁在外头不要了——成窑的名瓷,说扔就扔。泡茶的水更讲究:
"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
水要五年前梅花上的雪,埋在地下,舍不得吃。茶器是晋人宋人的古董,水是花上的雪——这一节的好不在钱,在讲究到近乎执拗的雅。
住的地方也一样。第十七回写怡红院,把一间屋子做成了机关:
"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
——《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讲究在用工和心思:四面墙都是名手雕镂的木板,花样从"流云百蝠"到"岁寒三友",五彩销金嵌宝;每一格做成不同形状,天圆地方、葵花蕉叶、连环半璧;墙上按古董的形状抠出槽子,把琴、剑、瓶、桌屏嵌进去,跟墙平齐。这是拿造园林的功夫装修一间卧房。
第四十回探春的秋爽斋,又是另一种阔朗:
"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
——《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讲究落在主人的品位上:花梨大理石大案、数十方宝砚、斗大的汝窑花囊、米芾的画、颜真卿的字、大观窑大盘盛着佛手、白玉比目磬。宋人名窑、唐人法书、本朝官窑,一屋子都是够得上收藏级的东西,可摆法是"磊着""如树林一般",透着一股不爱收拾的阔气。同一回写宝钗的蘅芜苑,却是"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作者拿两人的屋子对着写,一个堆到满,一个素到底,讲究在这里也分人的性情。
宝玉那块玉和宝钗那把锁,写得更是把富贵说成了命数。第八回:
"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
"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红楼梦》第八回"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芸轩"
贵在材质和来路上:玉"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是女娲补天剩下的顽石;金锁"珠宝晶莹黄金灿烂",是癞头和尚錾的字。一个含在嘴里带来的,一个挂在颈上不离身,金玉上的八个字还要成一对。这里的器物不是摆着看的,是两个人的命。
第六回刘姥姥进荣国府,没见过自鸣钟,作者偏用她的眼睛写:
"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
——《红楼梦》第六回"贾宝玉初试雨云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原文没写"自鸣钟"三个字,只写乡下人眼里的"匣子""爱物儿"——这不点破,比点破更厉害:西洋传来的自鸣钟,在一个庄稼老妪眼里就是个会响的怪匣子。这份富要靠不懂的人来衬,才显出这府第离她的世界有多远。
第五十二回宝琴讲她在西洋见过的女孩子,把富贵写到了国境之外:
"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
——《红楼梦》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贵在满头的宝石和异域的穿戴:珊瑚、猫儿眼、祖母绿,金丝织的锁子甲,镶金嵌宝的倭刀——猫儿眼、祖母绿都是名贵宝石,倭刀是日本刀。这一段正好接得上怡红院的西洋玻璃、雀金裘的俄罗斯孔雀毛:曹雪芹笔下的贾府,用的穿的很多是"进口货",这个富贵人家是通着海的。
再说排场。第十四回秦可卿出殡,凡是"礼"能堆的地方,一点不省:
"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
"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红楼梦》第十四回"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讲究落在礼数和声势上:六十四名青衣抬灵,铭旌上一长串官衔把死者的身份垒到顶;"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全是临时赶制的新货,一色光艳夺目;送殡的队伍"一带摆三四里远"。前面讲过北静王那身白蟒袍,就出现在这场殡礼上。曹雪芹让最讲究的穿戴、最盛的排场,都用在一场丧事上——这份富,从头到尾都带着要败的兆头。
过年更见家底。第五十三回乌进孝交租,一张单子报了满满一页: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瓟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富全在数量和名目上:光各种猪羊鸡鸭就按"只""个""对"数到几百,熊掌二十对、海参五十斤、鹿舌牛舌各五十条;烧的炭分上等银霜炭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吃的米有"御田胭脂米"——那是皇帝的田里出的。这还只是宁国府一处庄子的年租。贾珍看了还嫌少,皱眉说"这够做什么的"。富到嫌一车山珍海味不够,这才是曹雪芹要写的那个"外面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却也尽上来了"的贾府。
同回写贾氏宗祠,把富写到了先人身上:
"上悬一块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进入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悬一九龙金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是: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亦是御笔。"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
妙在谁题的字上:宗祠的匾是衍圣公孔继宗写的——衍圣公是孔子后裔的封号;九龙金匾"星辉辅弼"和对联都是"先皇御笔"。月台上摆的是青绿古铜鼎彝,商周青铜器的样式。一个家族祠堂里挂满皇帝和圣人的墨宝,这已经不是财,是几代人的政治资本。
元妃省亲,曹雪芹把"礼"推到了顶。第十八回写仪仗:
"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
——《红楼梦》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讲究在仪仗的规格:龙旌凤翣、雉羽夔头,都是帝王卤簿里的东西;"曲柄七凤黄金伞"——黄伞是皇家专用,七凤是妃子的等级;八人抬的金顶金黄绣凤版舆。一样东西错一分,就是僭越。赏赐下来也是按等第发:
"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
——《红楼梦》第十八回
讲究在每样东西都带吉名和等级:金玉如意、伽楠念珠(伽楠是名贵沉香)、宫缎宫绸上绣着"富贵长春""福寿绵长",紫金锞子做成"笔锭如意"的样式,银锞子做成"吉庆有鱼"。长辈赐如意和拐杖,平辈赐新书宝墨金银爵,一分一分按亲疏排下来。前面讲过元春自己说"奢华过费""以后不可太奢"——写排场的人,让最风光的那个人亲手说出"过分"。这才是红楼写富贵的真章法:堆到顶,再让它在话里塌下来。
太虚幻境是天上那一版,第五回写宫室:
"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
"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曲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讲究写在用料上:门是朱的,地是金铺的,窗是琼的,宫是玉作的;酒杯是玻璃盏、琥珀杯;酒用百花蕊、万木汁、麟髓、凤乳酿成,名叫"万艳同杯"——谐"万艳同悲"。人间贾府的富贵,到了天上被放大成金铺地玉作宫,可那杯酒的名字,早把这场繁华的结局写在了里面。
红楼的富贵是"过日子",过的是一场注定散场的日子。营销号拿它跟水浒比"谁写得更富",比的方向就错了。
再看人身上的衣服
上面写的都是屋子里的东西。红楼写富贵还有一路,更集中,也更扎眼——人身上穿的。曹雪芹写人要出场,先写一身衣裳,几乎成了规矩,而且每件都报得出料子、纹样和来历。最出名的一段是王熙凤出场,偏偏营销号从没提过它。往下一段段看。
第三回,黛玉刚进贾府,凤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一语未完,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黛玉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红楼梦》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讲究落在每一件的料子和做法上。"金丝八宝攒珠髻",金丝编的髻上缀着八宝和珍珠;"朝阳五凤挂珠钗",五只凤凰嘴里衔着珠串;"赤金盘螭缨络圈",足金打成的盘螭纹项圈;"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裉袄",云缎上用金线绣出百蝶穿花;"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刻丝就是缂丝,织的时候通经断纬,一寸缂丝一寸金,石青是底色,里子衬银鼠皮;"翡翠撒花洋绉裙",洋绉是海外来的绉绸。金、珠、缂丝、银鼠、洋绸,一个人身上全齐了。还有一层写法更厉害:这一身华服,是借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的眼睛看出来的——先写满屋子人"敛声屏气",再让一声笑语破进来,人未到、排场先到。衣服在这里不只是贵,是授权势先出场。
同一个回目里,宝玉出场也有一身,而且是两身。头一回是见客的正装: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报道宝玉来了。黛玉心想:'这个宝玉不知是怎样个惫懒人呢。……'及至进来一看,却是位青年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红楼梦》第三回
讲究落在穿戴的齐全和用料上:紫金冠上嵌宝,抹额是二龙戏珠的金饰,箭袖是两色金线绣的百蝶穿花,褂子是"石青起花八团倭缎"——倭缎是从日本进口的缎子,八团是织上去的团花。冠、额、袍、绦、褂、靴,六样报完,还加上项上的金螭缨络和那块玉。可笔墨最细的地方在后面。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换了衣裳:
"一回再来时,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戴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
——《红楼梦》第三回
"半旧"两个字最见功夫。正装是见人用的,一身新料;回到家换的是"银红撒花半旧大袄"——料子照样好,只是穿旧了。真富贵人家的日常不是天天披金戴银,是连半旧的衣裳都讲究花样和配色:银红配松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写衣服写到"半旧",才叫写透了。
第十五回路谒北静王,写的是另一种阔气——不是有钱,是有身份:
"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争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世荣从轿内伸手搀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
——《红楼梦》第十五回"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贵在礼制上。"五爪龙"是皇帝才能用的纹样,蟒袍按品级穿,这不是掏钱买得到的,是爵位和恩宠。注意这是秦可卿出殡的场合,两个人穿的都是白——连丧服都是白蟒袍、白蟒箭袖,用料和纹样一丝不减。北静王的一个细节:他身上的碧玉红鞓带是圣上所赐,见面还把腕上一串"圣上所赐蕶苓香念珠"卸下来给宝玉。服色在这个作者笔下,从来不只是好看,是能读出谁是哪一号人。
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场雪把大观园的皮草全逼了出来,写的是一整屋子人的穿戴:
"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都在那里。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哆啰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没避雨之衣。"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讲究落在一场雪逼出来的皮毛上。"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统一颜色、统一料子,这是贾府给姑娘们置办的过冬行头;黛玉另罩白狐狸皮的鹤氅,宝钗的是"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洋线番羓丝是海外来的毛织物。一段里猩猩毡、羽毛缎、白狐皮、洋线番羓丝,样样是稀罕料。可真正扎人的是最后一句: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并没避雨之衣"。别人一色的猩猩毡,她连件挡雪的都没有。写一屋子人的华丽,忽然插一个没有华服的,这份富就有了凉意——衣服在这里也是身份,谁穿得上、谁穿不上,作者一笔就分清楚了。
同一回,史湘云来了,里外两身都被写了一遍:
"一时,湘云来了,穿着贾母给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子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先笑道:'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个小骚鞑子样儿来。'湘云笑道:'你们瞧我里头打扮的。'一面说,一面脱了褂子。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襟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越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
讲究落在用料的部位和工艺上。"貂鼠脑袋面子"——面子用的是貂鼠头上的皮,一张皮最讲究的一块;里子是"大毛黑灰鼠","里外发烧"是说皮毛厚得里外都暖。里头那件短袄更细:秋香色、盘金绣五色龙、窄裉小袖、银鼠皮,还配"靠色三镶领袖"的滚边。狐肷褶子用的是狐狸腋下那块最软的皮。湘云在外头套着件男装的皮褂子,黛玉笑她像"孙行者",脱了才发现里面是绣龙嵌金的短袄——曹雪芹让她先粗后精,是拿穿衣写人的性情:大大咧咧的外表底下,藏着最讲究的针线。
同一回还写了一件奇物——宝琴的凫靥裘,用的是野鸭子脸上的毛: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么着疼宝玉,也没给他穿。'"
——《红楼梦》第四十九回
贵在使用料的稀奇上:不是孔雀毛,是野鸭子头上的毛织的——一只鸭子脸上能有多少毛,一件斗篷要多少只鸭子,作者故意不算这笔账,只写"金翠辉煌"四个字。更妙的是下一回,贾母让宝琴披着这衣裳站在雪坡上等,身后丫鬟抱着一瓶红梅:
"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雪坡儿上,配上他这个人物儿,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象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
——《红楼梦》第五十回"芦雪庭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这里写衣服,已经不在"贵"字上了:雪、红梅、金翠辉煌的斗篷,站成一个画面,贾母说画里的衣裳都不如这件。一件鸭毛斗篷撑起一幅"艳雪图",讲究在这里变成了审美——值钱的从来不只是料子,是肯拿这样的料子给谁穿。
把一件衣裳写到极致的,是第五十二回宝玉的雀金裘:
"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枝色哆啰呢的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贾母道:'下雪呢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孔雀毛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做"雀金泥",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那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件给你罢。'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去再去。'"
——《红楼梦》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讲究落在这件衣裳的来路和独一份上:俄罗斯国进贡的孔雀毛,拈成线再织成氅衣,金翠辉煌、碧彩闪灼。贾母随后说得更直白:"就剩了这一件,你糟蹋了,也再没了,这会子特给你做这个,也是没有的事。"——绝版,坏了就没处配。偏偏当天就烧了个洞。书里接着写,满城的织补匠、裁缝、绣匠都不认得这是什么料,没人敢揽这活:
"晴雯道:'这是孔雀金线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的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的我挣命罢了!'"
——《红楼梦》第五十二回
后头就是晴雯抱病、拿孔雀金线"界线"补了一夜,补完人差点虚脱。一件衣服,从贡品的来路、独一份的稀缺,写到连专业匠人都不认识的工艺,最后靠园子里手最巧的一个丫鬟拿命补上。到这儿,衣服已经不是炫耀,是故事本身——这也正是红楼写富和别家不同的地方:它不满足于让你知道这东西贵,它非要让这贵东西出点事,好把人写给你看。
把王熙凤那一身和这些摆在一起就很清楚:红楼写富贵,写的是料子、纹样、来路,还有穿的人是谁。营销号拿"金银细软"四个字说水浒写不出富贵,可光红楼写衣服的这几段,就够把"写富贵"三个字讲出多少层了。
西游:神仙家的器物,件件有来历
西游的讲究是另一路。它不写人间富贵,写神仙家的器物——那些东西不只是贵,是每件都有出身、有名目、有纹饰。一部打打杀杀的神魔小说,写起宝贝来,讲究得叫人咋舌。
先看孙悟空的金箍棒。第三回龙宫取宝,那根铁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有余长",拿在手里嫌粗嫌长,它自己就短了几尺、细了一围。拿到亮处看:
"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乃一段乌铁;紧挨箍有镌成的一行字,唤做'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想必这宝贝如人意!'"
——《西游记》第三回"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
妙在这根棍子的每一样属性都有交代:两头金箍是装饰,中间乌铁是材质,上面镌着名号和分量,一万三千五百斤是重量,还会随人心意伸缩。本是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浅深的"天河定底神珍铁"——一件器物有前世、有材质、有铭文、有机关,这就是质感。同一回里,四海龙王凑了一身披挂,原文是:
"北海龙王敖顺道:'说的是。我这里有一双藕丝步云履哩。'西海龙王敖闰道:'我带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哩。'南海龙王敖钦道:'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哩。'老龙大喜,引入水晶宫相见了,以此奉上。悟空将金冠、金甲、云履都穿戴停当,使动如意棒,一路打出去。"
"唬得众猴一齐跪下道:'大王,好华彩耶,好华彩耶!'"——《西游记》第三回
贵就贵在三件披挂的名目上:藕丝步云履、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织的鞋,锁子连环的黄金甲,凤翅形的紫金冠,全是神仙家才有的讲究。众猴一句"好华彩耶",是替读者喊出来的。
要论把一件兵器写到极致,还得数猪八戒的九齿钉耙。第十九回他自报家门,一口气念了几十句韵文讲这把耙子的来历和模样:
"此是锻炼神镔铁,磨琢成工光皎洁。老君自己动钤锤,荧惑亲身添炭屑。五方五帝用心机,六丁六甲费周折。造成九齿玉垂牙,铸就双环金坠叶。身妆六曜排五星,体按四时依八节。短长上下定乾坤,左右阴阳分日月。六爻神将按天条,八卦星辰依斗列。名为上宝沁金钯,进与玉皇镇丹阙。"
——《西游记》第十九回"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贵在打造的人和纹样的讲究上:神镔铁打的,太上老君亲手抡锤,荧惑添炭,五方五帝、六丁六甲一起费心;九个齿是"玉垂牙",两个环是"金坠叶",身上按着六曜五星、四时八节、六爻八卦排布。连柄五千零四十八斤,是一藏之数。这哪是农具,是一件把整个宇宙秩序铸进去的礼器。八戒还说它"举起烈焰并毫光,落下猛风飘瑞雪,天曹神将尽皆惊,地府阎罗心胆怯"——用词铺张到这个地步,才是"极尽奢华"四个字的样子。
唐僧那件锦襕袈裟,同样值得逐字看。第十二回观音菩萨变作疥癞僧人来卖,唐太宗问这袈裟有何好处,菩萨答:
"这袈裟是冰蚕造练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方方簇幅绣花缝,片片相帮堆锦簆。玲珑散碎斗妆花,色亮飘光喷宝艳。穿上满身红雾绕,脱来一段彩云飞……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与日争红。"
——《西游记》第十二回"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象化金蝉"
讲究全在一件衣服的料子和缀珠上:冰蚕吐的丝,仙娥织、神女裁,四角缀夜明珠,顶上嵌祖母绿,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一串串排下来。卖价五千两,锡杖另算两千两。这袈裟后来在观音院惹出一场祸——金池长老见了它就起了贪心,要纵火烧死唐僧图谋这件宝贝。一件器物写得让人动杀心,比写十句"富贵"都管用。
摆宴席的排场,西游也写得不惜笔墨。第五回孙悟空闯进瑶池,那一段是:
"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着九凤丹霞扆,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龙肝和凤髓,熊掌与猩唇。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嘉肴色色新。"
——《西游记》第五回"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讲究分两半:一半是陈设器物的名目——九凤丹霞扆、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光听名字就知道是描金嵌玉的仙家家具;一半是菜肴的名目——龙肝凤髓、熊掌猩唇,全是陆地天上最稀罕的食材。同一回写蟠桃园,还给了个数字:
"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西游记》第五回
这份富是拿时间和数量堆出来的:三千六百株桃树,分三等,三千年、六千年、九千年一熟,吃一口的报偿分别是成仙、长生、与天地齐寿。人间的富是金银,神仙的富是年月——把几千年的等待摆在桌上,这份气派大,但件件也都是看得见的东西。
蟠桃会上还有一处细节,第二十四回五庄观的人参果,把"稀罕"写到了极致:
"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西游记》第二十四回"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贵在来头和数目上:天地未开就有的灵根,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再三千年成熟,一万年只结三十个,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这东西没法用钱买,它贵在"万年"和"三十个"这两个数字上。书里还写打它要用金器——"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连摘都要讲五行禁忌。
器物也是一样,每件宝贝都被交代了出身。第六回太上老君的金刚琢:
老君道:"这件兵器,尺锟钢抟炼的,被我将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一名'金钢琢',又名'金钢套'。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
——《西游记》第六回"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
这一件贵在材质和履历:尺锟钢炼成,又用还丹点过,水火不侵、能套万物,还跟着老君"过函关,化胡为佛"。一件圈儿有材料、有加工、有战绩,这就是西游给器物的待遇。
第三十五回金角银角那几件宝贝,来路追到了女娲:
"我这葫芦是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娲之名,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补到乾宫央地,见一座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藤,上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却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
老君道:"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宝剑是我炼魔的,扇子是我扇火的,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带。"——《西游记》第三十五回"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讲究落在出身和用途上:紫金红葫芦是女娲补天时昆仑山仙藤上结的,老君拿来装丹;羊脂玉净瓶装水,玉是"羊脂玉"——和田玉里的上品,还通体放金光;七星剑斩魔,芭蕉扇扇火,幌金绳本是老君一根勒袍的腰带。五件宝贝,件件有个平常来处,一问根底都是天地的开头。
铁扇公主那把芭蕉扇,也追到了混沌:
"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阴之精叶,故能灭火气。假若扇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
"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筋绦,微露绣裙偏绡。凤嘴弓鞋三寸,龙须膝裤金销。"——《西游记》第五十九回"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这把扇子稀奇在两处:一是它的来历——混沌开辟以来的灵宝,太阴之精叶,扇人一下飘八万四千里;二是这一身穿戴:纳锦云袍、虎筋绦、凤嘴弓鞋、龙须膝裤金销。"龙须""凤嘴""虎筋",拿三种瑞兽奇珍给一件衣裳命名,神仙家的讲究就在这些字上。
唐僧的穿戴,第十二回写观音卖袈裟那回,把一件衣服铺陈到了顶:
"这袈裟是冰蚕造练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
"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西游记》第十二回"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象化金蝉"
贵在料子和缀珠:冰蚕吐的丝,仙娥织、神女裁;四角缀夜明珠,顶上嵌祖母绿,还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九环锡杖是铜镶铁造、九节仙藤。这一身行头后来在观音院惹出人命——金池长老见了袈裟就起杀心。一件器物写得让人动杀念,比写十句"富贵"都管用。
二郎神的披挂,第六回一首赞: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西游记》第六回
讲究落在纹饰上:三山飞凤帽、缕金靴、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团花八宝"是腰带上的八样吉祥纹,"盘龙""飞凤"是绣上去的图样。一个天庭战将的排场,全在这几样针线上的。
宫室是另一路。第四回孙悟空初上天宫,把天庭写成了人间帝王家的放大版: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只见那南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瑞草。"
"又至那灵霄宝殿,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正中间,琉璃盘内,放许多重重叠叠太乙丹;玛瑙瓶中,插几枝弯弯曲曲珊瑚树。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西游记》第四回"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讲究在把人间的贵放大到天上有多大:南天门是琉璃造就、宝玉妆成;三十三座天宫,屋脊上蹲着金兽;七十二重宝殿,柱子上列着玉麒麟;灵霄宝殿是金钉玉户、彩凤朱门,琉璃盘里盛太乙丹,玛瑙瓶里插珊瑚树。句末一句"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人间的富,到了天上不过是寻常。
第七回安天大会,是把排场摆给佛道两家看的:
"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对对旌旗,双双幡盖,都捧着明珠异宝,寿果奇花,向佛前拜献。"
"龙旗鸾辂祥光蔼,宝节幢幡瑞气飘。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缥缈天香满座,缤纷仙蕊仙花。玉京金阙大荣华,异品奇珍无价。"——《西游记》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
排场全在礼数上:三清、五斗星君、天王哪吒,一个个"捧着明珠异宝,寿果奇花"来拜献,旗是龙旗,车是鸾辂,乐器是凤箫玉管。"玉京金阙大荣华,异品奇珍无价"——这是天庭给如来面子的方式,排场的尺度就是神仙的等级。
取经到了灵山,第九十八回写雷音寺,是另一段宫室赋:
"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却似火烧金;白鹤栖松立枝头,浑如烟捧玉。彩凤双双,青鸾对对……又见那黄森森金瓦叠鸳鸯,明幌幌花砖铺玛瑙。东一行,西一行,尽都是蕊宫珠阙;南一带,北一带,看不了宝阁珍楼。天王殿上放霞光,护法堂前喷紫焰。"
——《西游记》第九十八回"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
讲究全落在用料上:金瓦叠成鸳鸯纹,花砖是玛瑙铺的,一路"蕊宫珠阙""宝阁珍楼",看得人目不暇给。前面天宫写的是宝玉琉璃,这里写的是金瓦玛瑙——天庭的富是器物,佛国的富是宫殿,两处的写法又不同。
女儿国那回,第五十四回写女王的富贵,是人间帝王家的样子:
"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
"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满斟玉液,连注琼浆。"——《西游记》第五十四回"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讲究在仪仗和酒器:六龙驾车、双凤拉辇,鸳鸯掌扇、翡翠珠帘——全是皇后才用的规格;酒席上一口气报了八种杯子,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有的仿鸟形,有的是金银器,有的干脆是玻璃水晶。这一处是人间最阔绰的那种——摆宴、排场、器皿成列,跟红楼省亲那一段是一个路数,只是搬到了西梁女国。
顺带说一句三国。有就写,没有就去掉——我查过:三国能称"极尽奢华"的正面铺陈就三处,董卓的郿坞、王允府献貂蝉、曹操的铜雀台,全是权谋道具,摆排场,不是这种生活器物的精致。红楼的富是过日子,三国的富是摆排场,这一极撑不起来,按约定不写。
那句懒借口
三部书翻下来,开头那套说法就不攻自破了。水浒写富贵,小到一张犀皮交椅、一条嵌宝狮蛮带,件件能对上宋代的军器制度;红楼写富贵,把它写成一场注定要散的席;西游写富贵,一件耙子、一件袈裟都带着出身和纹饰。一个比一个会写,只是写法完全不同。
可这事真正值得较真的,不是"谁写得更富"。是那句话背后的前提——"作家只能写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东西"。这是个从没被论证过的心理学化断言,听着像常识,其实一推就倒。
拿曹雪芹自己说。他是江宁织造曹寅的孙子,曹家祖孙三代四人主政江宁织造五十八年,康熙六下江南,曹寅接驾四次。可曹雪芹生于1715年前后,康熙末一次南巡是1707年——他没赶上。书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是父辈祖辈的事,不是他的亲历;雍正五年曹家被抄,他随家迁回北京,晚年"举家食粥酒常赊"。他写得出繁华,靠的不是"见过",是"失去过"。甚至学界对曹雪芹是不是原作者都还有争议。
照营销号的逻辑,曹雪芹没亲历康熙南巡,也该"写不动繁华"才对。可他写出来了。可见决定一个作家写不写得出什么的,从来不是"经历"这两个字。
施耐庵的生平材料更少,能确定的只有他是元末明初钱塘人。说他"没见过世面",是拿史料缺失当证据。反过来,研究者偏偏从书里那些灯品、舞队、节物,认出他是个"非常熟悉杭州风俗人情的书会才人"——书本身,就是他见过的证据。
说到底,"因为没经历过,所以写不出"是一句便宜话。它不用读书,不用查证,往作者身上一扣就完事。真正的大手笔,写的从来不是自己见过什么,是能把见过的那一点点,写到让没见过的人也信。这才叫本事。
营销号又造谣:水浒只会写金银细软?翻过原著就知道,它不会写的,是有人压根没读明白的那种富贵。
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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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浒传》第三十八回(汉同文) · 浔阳楼"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蓝桥风月""朱红盘碟""整齐肴馔齐楚器皿"及题反诗原文
- 《水浒传》第十六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水浒传网) · 生辰纲"不义之财"语境原文
- 《水浒》所描写的元宵灯节风俗(杨子华·水浒国际网络) · 大名府灯节原文、施耐庵"熟悉杭州风俗人情的书会才人"、与《武林旧事》《梦粱录》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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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第四十回(维基文库) · 秋爽斋花梨大理石大案、汝窑花囊、米襄阳颜鲁公、大观窑佛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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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维基文库) · 乌进孝进租单子、贾氏宗祠衍圣公题匾先皇御笔原文
- 《西游记》第四回 官封弼马温(5156edu) · 凌霄宝殿琉璃宝玉、三十三天宫七十二宝殿、太乙丹珊瑚树原文
- 《西游记》第六回 小圣施威(5156edu) · 金刚琢尺锟钢抟炼还丹点成、二郎神三山飞凤帽玉带团花八宝妆原文
- 《西游记》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5156edu) · 安天大会三清捧明珠异宝、龙旗鸾辂凤箫玉管原文
- 《西游记》第二十四回 五庄观(5156edu) · 人参果三千年开花结果、万年三十枚、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原文
- 《西游记》第三十五回 获宝伏邪魔(5156edu) · 紫金红葫芦女娲补天仙藤所结、老君五宝来历原文
- 《西游记》第五十四回 女儿国(5156edu) · 六龙双凤銮驾、翡翠珠帘;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八种酒器原文
- 《西游记》第五十九回 一调芭蕉扇(5156edu) · 芭蕉扇太阴之精叶、铁扇公主纳锦云袍凤嘴弓鞋原文
- 《西游记》第九十八回 功成行满见真如(5156edu) · 灵山金瓦叠鸳鸯、花砖铺玛瑙、蕊宫珠阙宝阁珍楼原文